估價3400,收價2400,一部舊iPhone的報價為何會「變臉」?

藍鯨財經
11/13

作者| 藍鯊消費 張二河

2025年10月,大連的安先生把一部 iPhone 15 Pro Max 寄了出去。

寄出前,平台在「以舊換新」頁面上給出的回收報價是4488元。三天後,手機躺在幾千公里外的質檢台上,價格變成了3017元。檢測報告給出的理由是:明顯磕碰、劃痕和掉漆。

安先生打開報告裏的照片,找不到這些「明顯」的痕跡。他打電話過去追問,客服讓他把照片放大,「按鍵右側有兩個白點,應該是磨損的顏色變淺」。

他把照片放大到能看見像素,仍然找不到那兩個白點。於是他要求退機、取消訂單。接下來,平台開始主動聯繫他,報價從3400元、3600元、4200元一路往上爬。當他仍然堅持退機時,對方表示可以按最初的4488元原價回收。

2025年12月21日,央視《朝聞天下》用六分多鐘講了這件事,以及廣東曹先生的幾乎一模一樣的遭遇:預估3810元,質檢價2851元。節目引用的黑貓平台數據是,涉及以舊換新的投訴3.2萬多條,其中手機回收1.4萬多條,九成集中在「高價預估、低價收購」。

幾個月之後,同一個行業交出了一份成績單。2026年3月11日,愛回收母公司萬物新生發布2025年財報:全年營收210.5億元,按年增長28.9%;純利3.36億元,上市四年來首次在GAAP口徑下實現全年盈利。到了2026年二季度,萬物新生的業績更加驚人:營收66.1億元,按年增長32.4%,調整後經營利潤2.06億元,按年增長70.1%。

一邊是210億的盤子,一邊是3萬條投訴;一邊是「首次全年盈利」,一邊是「質檢壓價」這四個字在黑貓等平台的投訴區反覆出現。

一份不像「暴利」的財報

翻開萬物新生2025年財報,210億元的流水,最後落到口袋裏3.36 億元,純利率只有1.6%,這看起來並不像是一門「暴利」的生意。

但20.7%的毛利率,又意味着萬物新生在每一筆交易裏拿走的絕對價差並不小。作為對比,京東自營的整體毛利率長期在15%上下,蘇寧易購在20%左右。一家做二手3C零售的公司,拿到了和一手零售商相當甚至更高的毛利率。

那麼問題來了:萬物新生20.7%的毛利,為什麼只剩下1.6%的淨利?主要是由於兩項成本:履約費用和銷售費用。

履約費用方面,2025年,萬物新生全年履約費用為17.617億元,佔營收約8.4%,費用按年增長27.4%。這筆錢對應的是線下門店網絡、上門交付人員、區域質檢中心以及逆向物流。這是一門「必須把手機從用戶手裏拿到手」的重資產生意。

銷售及營銷費用方面,2025年全年為16.537億元,佔營收約7.9%,按年增長21%,這對應的是京東、淘寶等入口的流量成本,以及促銷補貼和品牌廣告。2026年二季度,愛回收為了配合國補和618,這項費用按年又漲24.8%。

於是,這門生意的結構性困境就十分清晰了:它有零售的毛利率,卻沒有零售的費用率。而它唯一能自由調節的成本項,不在自己的費用表裏,而是在給用戶的報價單上。

暴利不在利潤表裏,在定價權裏

萬物新生的商業模式是一個閉環:C2B回收(愛回收)—處理翻新—B2B分銷(拍機堂)—B2C零售(拍拍、愛回收嚴選)。這個閉環裏有三次定價:第一次是線上預估價,作用是獲客;第二次是質檢價,纔是真正的成交價;第三次是轉售價,對應變現。

2021年上市時,萬物新生的平台服務收入(3P)還佔相當比重。到2025年,收入結構已經徹底翻轉:1P自營商品收入193.8億元,佔比92.1%;3P平台服務收入16.7億元,佔比7.9%,3P按年僅增12.4%。2026年二季度,1P收入61.9億元,3P服務收入4.1億元,自營佔比進一步升至93%以上。

也就是說,那個早年以「回收商競價」模式起家的平台,如今93%以上的收入來自自己低買高賣。它不再是撮合者,而是這個市場裏最大的買家、質檢方、定價方、標準制定方,以及下游最大的賣家。

值得關注的是,愛回收的官網上,黃金品類寫着「上金所實時金價、稱重精準無差」,奢侈品寫着「百家競價、多商家實時競拍、拒絕單方壓價」,而手機那一欄寫的是另外幾個字:「估價無套路」。

為什麼手機不能競價?因為黃金有交易所牌價,奢侈品有公開的二手行情,而手機的成色:劃痕算不算劃痕、背光算不算嚴重背光、電池89%算不算損耗……沒有任何一把公共的尺子。

沒有公共尺子的地方,纔有定價權。萬物新生對外披露的檢測體系:38項檢測指標、36個質檢等級、自研Matrix自動化質檢系統、自動化率 80% 以上、6000 多名認證工程師、單機檢測成本遠低於人工。

但標準的存在,並不代表標準的公允。38項指標裏,哪一項扣多少錢、扣到什麼程度、由誰複覈……這套「評估刻度」是平台自己定的,不對外公開。用戶能看到的,是幾張照片和「差異項」描述,比如,機身成色外觀有明顯劃痕/磕碰/掉漆。

在手機回收的這個鏈條上,當質檢方、定價方、買方是同一個主體,而質檢過程不對外留痕時,任何一次「嚴格判定」都無法被證僞。而無法被證僞的判定,天然傾向於對判定者有利的一方。

在黑貓投訴平台上,一位用戶透露,26年9月18號,以舊換新購買了一台iPhone18 Pro Max,補貼下來是12499,原本的舊機iPhone16 Pro Max512線上評估價給到了6200元,但等到新機到了,去交機器的時候,上門回收人員檢查出來有相機有小灰斑,是非專業人員根本無法察覺到的一個選項,由於這個原因,實際回收價到了5300。

這並非孤例。另一位用戶在10月17日在黑貓投訴上表示,他9月27日購買蘋果18Pro max,關聯訂單還回收16 Pro max,當時寫的有保價承諾,5250+300,上門檢測只給到1600+300補貼,拿到手機店人家都給5100。

對此,愛回收的官方解釋只有一句話:「線上估價是預估價,最終成交價以實際質檢結果和用戶確認為準。」

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中報發布後,萬物新生在電話會分析了業績上漲的原因:「新機價格上漲」、「二手行情穩定」、「操盤定價精細度提高」。其中,「操盤定價精細度提高」意味着,同一台機器,賣得更貴了,或者收得更便宜了,或者兩者兼有。

國補疊加換新補貼,壓價的代價被放大

2026年1月1日起,商務部等五部門對單件售價不超過6000元的手機、平板、智能手錶手環、智能眼鏡,按成交價的15%給予補貼,每件最高500元。這是購新補貼,不以交舊為前提,即便你不交舊手機,也能拿這 500 元。

但在很多電商平台的以舊換新頁面上,國家的500元「購新補貼」和平台的「換新補貼」被排在了同一行。用戶看到的是「舊機回收1200元+換新補貼800元= 2000元」,一個總數。

問題在於,平台的補貼是有門檻的:舊機回收價必須達到某一檔位,補貼才生效。

一位用戶告訴藍鯊消費,自己iPhone15 Pro 1TB舊機預估3400元,但等到新機送到、激活,愛回收上門回收時,檢測評估價卻變成了2400元,因為沒有過3000元這條線,換新補貼直接作廢。在這裏,用戶損失的不僅是1000元的「壓價」,加上換新補貼損失近2000元。而新機已經激活,退不了。該用戶並沒有同意愛回收的報價,隨後以3420元的價格賣給了一家蘋果專賣店。

在黑貓投訴上,一位用戶也有同樣的遭遇:舊機預估價剛好卡在「滿200減300券」的門檻附近,質檢後被告知「只值150元」,差50元不滿足條件;平台的處理方式是「補貼50元,回收還是給200元,但要分開給」,問題是:分開給,就不滿足「單筆滿200」的規則,300元券照舊作廢。

事實上,這不是愛回收一家公司的問題,這是一門純利率1.6%、履約成本8.4%、流量成本7.9%、增長依賴國補和超級入口的生意,它的模式高度依賴於「高價預估、低價收購」。

如果想要改變這一現狀,或許比較困難。平台需要把檢測的標準交出去,需要建立一個二手電子產品的成色分級的國家標準,明確「劃痕」「磕碰」的判定閾值和對應扣價區間,但這不能靠平台的自覺。

2026年11月19日,萬物新生將發布三季度財報,業績大概率還會上漲。資本市場會看毛利、看 toC 佔比、看 non-GAAP 經營利潤率又提升了幾個點子。但這些數字裏面,不會包括「用戶接受壓價的比例」,而這纔是這門生意真正的毛利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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