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6日,知乎在港交所發布公告,擬以15億元自有資金認購Monolith礪思資本旗下AI基金——天津礪思星深股權投資合夥企業(有限合夥)的有限合夥權益,預計持有不超過30%的份額。
按知乎2026年中報總資產50.53億元計算,這筆出資佔其總資產近三分之一。更關鍵的是,礪思星深是一隻盲池基金:知乎把錢交出去的時候,基金具體投哪些公司、以什麼價格投,全部由曹曦和他的團隊說了算,知乎作為LP不參與具體投資決策。
這不是一筆普通的產業投資。一個啱啱在2025年首次實現全年Non-GAAP盈利的內容社區,2026年上半年營收按年下滑7.2%、經調整純利從去年同期的9830萬元驟降至690萬元,卻將賬上現金的約三分之一鎖進了一隻7年存續期、4年投資期的盲池基金裏。
市場在公告次日用腳投票,知乎港股收跌2%。但這筆交易真正的分析價值,不在於短期股價反應,而在於它暴露了一個內容平台在AI時代轉型中深層而尷尬的處境:當自身AI變現路徑尚不清晰時,它選擇用資本換一張由別人保管的門票。
信任的定價:為什麼是曹曦,為什麼是盲池
要理解知乎為什麼願意接受盲池結構,先要理解曹曦在2026年一級市場的位置。
Monolith礪思資本成立於2021年,創始合夥人曹曦曾是紅杉中國最年輕的合夥人之一,投過快手、鬥魚、騰訊音樂。離開紅杉後,他將重心轉向AI硬科技,在沐曦、月之暗面、宇樹科技、無問芯穹等項目中均有佈局,並在DeepSeek的首次孖展中拿下約30億元份額。
換句話說,知乎買的不是一隻具體的AI資產組合,而是曹曦這個人的賽道判斷力。礪思星深覆蓋的方向——基礎模型、AI基礎設施、人形機器人、AI應用——恰恰是知乎在自身業務中反覆強調的AI戰略方向,但知乎靠自己在一級市場捕捉這些項目的能力和速度,遠不及曹曦已經建立的網絡和出手記錄。從這個角度看,盲池並非疏忽,而是一種有意支付的信任溢價:知乎承認自己在AI項目獲取上的信息劣勢和判斷劣勢,願意用不保留標的決定權的方式,換取進入曹曦項目圈層的資格。
但這筆信任的代價被一個關鍵的財務事實放大了。知乎2025年末賬上現金及等價物、存款和短期投資合計44.5億元,2026年上半年雖然總資產50.53億元,但同期經營本身已經錄得虧損。15億元投出後,剩餘可動用的流動性大約在29億元量級。對於一家營收仍在收縮、需要持續投入AI產品迭代的公司而言,這意味着戰略騰挪的空間被實質性壓縮。盲池基金的7年鎖定期進一步加劇了這種剛性:在AI技術路線可能發生數次迭代的時間跨度裏,這筆錢既不能用來收購、不能用來加大研發,也不能在競爭惡化時充當緩衝。知乎把最稀缺的資源——在轉型期保持選擇權的現金——換成了一個自己無法干預的黑箱。
當然,礪思星深最終完成募集時規模達到75.2億元,知乎的15億元在全體合夥人足額實繳後被稀釋到約20%,而不是最初測算的30%。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單一LP過度暴露」的擔憂,也說明願意為曹曦下注的產業資本遠不止知乎一家:完美世界、晶科科技、利通電子、世紀華通、湯臣倍健、九安醫療等上市公司均出現在礪思資本不同基金的LP名單中。但當我們將參照系從「誰還在投」拉回到「知乎自身的財務體量」時,問題的性質就變了:對市值3000億的晶科科技或完美世界而言,一筆基金出資是資產配置;對總資產50億、剛跨過盈虧線的知乎而言,這是一次不成功便成仁的押注。
「協同」的含混與內容平台的AI困境
知乎在公告中給出的投資理由,核心是「產業協同」:藉助Monolith的項目資源,與自身知識大模型、智能問答等業務形成聯動。但這個協同邏輯在盲池結構下究竟如何落地,公開信息中找不到清晰的路徑。
知乎此前並非沒有成功的產業投資先例。2023年領投面壁智能天使輪,後續雙方在「知海圖AI」大模型上深度共建,面壁智能如今已啓動A股IPO,是端側AI領域估值最高的獨角獸之一。那筆投資的特點是:標的明確、金額可控、投後協同關係具體——面壁的CEO李大海本身就是知乎前CTO,模型能力可以直接嵌入知乎的產品體系。而知乎此次通過礪思星深間接參與的AI項目,知乎既看不到投決清單,也沒有條款保證被投企業與知乎之間會發生任何業務對接。所謂協同,至多是一種「可能性」:曹曦團隊投中的公司,也許其中某一家未來可能與知乎的數據、場景或專家網絡產生交集。但「也許」和「某一家」,不足以構成一家上市公司將三分之一資產配置於盲池基金的戰略理由。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知乎正在用資本手段回應一個靠資本手段解決不了的問題。知乎2026年上半年的AI相關專業內容按年增長約37%,8150萬名創作者、近10億條內容構成了中文互聯網中稀缺的高質量語料庫。知乎真正的AI資產不在曹曦的基金裏,而在自己的服務器上:專家網絡、真實討論、可追溯的專業判斷。周源和團隊也已經在做正確方向上的事——知乎直答升級為「AI看山」、Data Lab服務前沿模型訓練、鹽言故事IP的短劇改編出現播放量破30億的爆款。但這些業務的共同特徵是:它們需要的是持續的、靈活的、與產品迭代節奏匹配的研發投入和運營耐心,而不是一筆7年不能退出的私募股權配置。
當一家內容平台把三分之一的資產交給外部GP去「理解AI」,它實際上在傳遞一個信號:自身組織內部對AI技術演進和商業機會的判斷與執行,尚未建立起足夠的確定性。礪思星深的盲池結構放大了這種不確定性——知乎不僅把資金委託出去,也把「看什麼、投什麼、什麼時候進」的判斷權一併委託了出去。如果曹曦的判斷正確,知乎獲得的是財務回報和一層薄薄的「參與感」;如果判斷出現偏差,知乎失去的是轉型窗口期內最珍貴的戰略自由度。而無論基金業績如何,知乎自己的AI產品能否留住用戶、能否讓付費閱讀和廣告在AI搜索和智能體時代繼續成立,終究是曹曦的基金無法代為回答的問題。
這筆交易最終可能被證明是一筆成功的財務投資。曹曦的過往業績足夠亮眼,礪思星深背後站着數十家產業資本和市場化機構,75.2億元的實際募資規模也說明市場對這隻基金的認可。但「好的投資」和「對的戰略」並不總是同一件事。對知乎而言,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不是「曹曦能不能幫我們賺到錢」,而是:當一家內容公司把三分之一的資產押在一隻自己無法干預的盲池基金上時,它是在為AI時代佈局,還是在為自己對AI時代的焦慮買單?答案不會寫在基金的淨值曲線裏,而會寫在未來兩三年知乎核心產品的用戶留存和收入結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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