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立場
十多年前,韓路是汽車之家最有號召力的內容人物之一。
2015年,《韓路遊記》的一篇西藏穿越報道,後來在汽車之家累計獲得超過6000萬次閱讀。那時的汽車之家,幾乎是國內汽車愛好者繞不開的網站,車企爭取曝光,消費者查參數、看評測,汽車博主則藉助平台積累最初的受衆。
十多年後,已經離開汽車之家的韓路,用一段視頻把老東家送上了熱搜。
10月19日晚,韓路公開指控,汽車之家兩年半前未經其授權,以「韓路遊記」相關資源向車企承接了一筆400萬至600萬元的商業合作,再以200多萬元轉包第三方。韓路本人僅以錄製訪談的名義參與,收取了10萬元費用,事後才發現個人賬號的發布資源也被納入了車企的合作預期。
10月21日,汽車之家回應稱,已啓動內部專項覈查,希望與韓路溝通、消除誤解。至於具體合同、授權與交付情況,雙方尚未形成可以公開覈實的一致說法。
其實,這場風波最意思的是,幾乎沒人看到一家頭部汽車平台展現出曾經擁有的行業威懾力。韓路直接公開視頻指責,輿論隨即將矛頭轉向汽車之家的商業化方式,昔日汽車垂媒巨頭反倒成了被審視和調侃的對象。
一個平台的衰落,有時先體現在財報上,有時先體現在別人對待它的態度上。
彼時依附於平台成長的內容人物,如今擁有足夠獨立的影響力,可以公開質疑平台的商業行為,反觀汽車之家即便手握數億用戶觸達規模,也很難再憑藉昔日的行業地位壓住外部爭議。
第一章:韓路公開翻臉,汽車之家不似當年
韓路事件最耐人尋味的地方,是雙方關係的變化。
韓路2014年就已離開汽車之家,此後,他繼續經營自己的汽車內容、旅行和商業項目,個人影響力逐漸脫離原有平台。
不過,按照韓路此次的說法,多年以後,汽車之家的商務合作仍然希望藉助「韓路遊記」的品牌影響力完成項目銷售。
這原本是一件正常的商業合作:平台有客戶,創作者有內容,雙方完全可以通過授權實現各自的商業價值,可如果是平台對外承諾了並未取得的個人資源,合作的性質就發生了變化。
這場事件從側面來看,汽車之家當年培養出的內容影響力,已經越來越難被平台自身獨佔。
回到十年前,汽車之家的優勢相當明顯,坐擁着汽車論壇、車型數據庫、原創評測和大量垂直用戶,對於車企而言,汽車之家是一塊重要的營銷陣地;對於消費者而言,它是獲取汽車信息的重要入口。
那個年代,汽車之家可以通過首頁推薦、專題報道和專業評測影響一款車的市場認知,平台本身就掌握着相當可觀的流量分配權。
但時至今日,這種優勢正在被不斷稀釋。
抖音、快手、B站和小紅書吸引了大量汽車內容創作者;車企開始經營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新能源汽車品牌更習慣通過創始人直播、產品發布會、社交平台話題直接與消費者溝通。
從雷軍到李斌,從車企高管到獨立汽車博主,汽車行業的傳播權力逐漸分散,消費者可以在短視頻平台看到新車測評,也可以直接在品牌App預約試駕。
據QuestMobile今年8月發布的報告顯示,汽車品牌廣告投放重心正在向短視頻平台大幅遷移,汽車垂媒的投放力度有所減弱。
過去是汽車內容需要汽車之家,今天汽車之家也需要站外的汽車內容。
對比汽車之家往年財報,這種區別更為明顯。2020年,汽車之家全年收入達到86.59億元,其中媒體服務收入34.55億元,歸母淨利潤34.05億元;到了2025年,全年收入降至64.52億元,歸母淨利潤14.43億元。尤其是媒體服務收入,僅剩11.53億元,較2020年減少約三分之二。
2026年上半年,汽車之家收入22.46億元,按年下降30.1%;營業利潤由上年同期的5.30億元下降至不足9600萬元,降幅約82%。
第二季度線索服務收入按年下降23.5%,在線市場及其他業務收入下降52.1%,雖然媒體服務收入按年基本持平,但整體收入降幅仍進一步擴大。
人還會來汽車之家看車,錢卻越來越難像過去那樣從這裏賺到。
汽車之家需要創作者提供內容,需要車企購買廣告,更需要經銷商持續為銷售線索付費。但隨着各方擁有越來越多的替代選擇,平台曾經掌握的主動權正在下降。
況且,這個曾經把汽車內容做的極其賺錢的平台,還有着一段被後來幾任股東不斷榨取更多商業價值的歷史。
海爾接手時,汽車之家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多年。
第二章:平安賺過的錢,海爾越來越難賺了
2016年,平安入主汽車之家時,曾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控制權爭奪。
當年6月,平安完成股權收購,隨即任命陸敏擔任董事長兼CEO,原CEO秦致離開管理崗位;7月,鍾奕祺、韓松、李欣等原管理層成員相繼被調整,創始人李想也在這一年卸任總裁。
這場持續數月的股權與管理權紛爭,最終以平安系全面掌握汽車之家經營權告終。
不可否認的是,由平安系掌控的汽車之家並非一路衰退。
從2016年至2020年,汽車之家營收和利潤總體上有過明顯增長,2020年淨利潤突破34億元,平安的資源、管理體系與汽車之家的用戶基礎,確實在一段時期內產生過商業協同。
只是這樣的模式想要維持並不容易,汽車之家的原有生意,建立在用戶願意看內容、比較車型、向經銷商詢價的基礎上,經銷商為平台帶來的潛在客戶付費,平台再通過營銷服務、數據產品和金融交易獲得更多收入。
商業鏈條越長,用戶的一次購車行為,就越有機會產生多筆收入。可當平台習慣於按照線索數量、銷售轉化率來計算用戶價值,消費者的體驗很容易退居其次。過去幾年,許多消費者都遇到過類似情形:在汽車網站查詢價格、留下聯繫方式,此後便陸續接到經銷商的營銷電話。
連汽車之家自己都開始承認,過去依賴電話線索賺錢的方式,正在遭到用戶牴觸。今年4月,汽車之家副總裁田承北在新零售戰略發布會上披露,每天有超過1000萬用戶在平台瀏覽、比較和查詢汽車信息,但其中98.9%沒有留下聯繫方式。
對於這種現象,田承北給出了一個非常直白的解釋:用戶認為「留資等於騷擾」。曾經能夠賣錢的用戶信息,正在變成用戶主動迴避的東西。
對於經銷商來說,線索越來越難轉化,也會削弱繼續付費的意願;對於消費者來說,平台需要重新建立信息獲取與商業服務之間的信任。
平安時代建立的金融與線索變現體系,也因此面臨雙重壓力。
一方面,新能源汽車直營、線上訂車和品牌自建渠道改變了汽車銷售結構,經銷商開始減少傳統獲客投入。另一方面,越來越多車企選擇直接經營自己的用戶關係,汽車之家的中間環節價值受到擠壓。
早在2021年11月,路透社就曾援引知情人士報道,平安正在尋找買家出售所持汽車之家股份,當時的報道指出,新能源汽車企業越來越依賴自身銷售網絡,傳統經銷商的營銷預算隨之受到影響。
四年後,海爾最終成為接盤者。2025年8月交割後,海爾集團成為汽車之家的關聯方。年報顯示,汽車之家當年向海爾集團提供廣告和技術服務確認收入約505萬元。
海爾自身雖然也有保險代理業務佈局,不過,相較於平安產險的車險承保規模和綜合金融客戶網絡,其更有優勢的資源更集中在卡泰馳的汽車交易、二手車零售和線下服務。
因此,海爾接手後選擇進一步深入汽車銷售。
今年4月,汽車之家升級商城業務,卡泰馳入駐二手車頻道;6月,公司又推出線下加盟連鎖品牌「家家好車」。按照汽車之家公布的數據,新零售授權經銷商模式在深圳、西安試運營70天,累計成交突破1000台次,家家好車門店也已超過100家。
可惜的是,在收購一年多後,海爾寄望於汽車交易產生的新協同,尚未體現為汽車之家整體收入的恢復。
實際上,這裏有一個相當現實的商業矛盾:平安可以通過汽車之家的用戶需求做金融、保險及線索服務;海爾則希望從用戶的購車需求中直接參與交易。前者的商業模式相對輕,後者需要面對車源組織、銷售渠道、價格競爭、履約交付和售後服務等更多複雜環節。
而且,消費者通過汽車之家了解一款車,並不意味着他會選擇在汽車之家購買這款車,從內容影響到真實成交之間,還有價格、品牌授權、渠道效率和服務體驗等多道門檻。
平安能夠從一條購車線索中尋找金融收益,海爾卻要設法讓這條線索變成一筆真實的汽車交易,即使海爾能夠創造更大的交易規模,也需要付出更高的經營成本。
這恐怕也是海爾當初對汽車之家協同價值的判斷,與當前經營現實之間最大的落差。當年平安在汽車之家身上賺過的錢,如今海爾未必還能用同樣的方式賺回來。
寫在最後
早年的汽車之家依靠專業內容積累影響力,後來通過廣告、線索和金融服務將影響力轉化為收入。如今,汽車內容越來越分散,用戶不願輕易留下聯繫方式,車企和經銷商也有了更多獲客渠道。
如今的汽車之家仍然有人看,卻越來越難讓所有參與者按照它過去的規則做生意。
對於海爾來說,想利用汽車之家的內容和用戶基礎,補齊卡泰馳的線上入口;但當平台原有的商業價值持續收縮,所謂協同也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前提。
韓路事件,讓汽車之家尷尬地站到了昔日內容創作者的對立面,同時也揭開了汽車之家最後的遮羞布。
固然平安留下了還能賺錢的舊體系,但毫無繼續增長的空間,以為能「撿漏」的海爾接過了資產和用戶,其實也接過了越來越難維持的商業地位。
*題圖及文中配圖來源於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