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驚蟄研究所 婭沁
10月6日傍晚6點,上海長寧區閒魚循環商店薈聚店內。或許因為正值餐飲晚市高峯期,店內顧客並不多:兩名工作人員在崗,另有兩人在寄賣電器產品,正在櫃台前跟店員交談。走進店內,貨架覆蓋服裝鞋帽、戶外運動、模型玩具、箱包配飾、數碼家電、書籍等諸多品類。
這樣的全品類門店,只是閒魚線下嘗試的一種。今年8月1日,閒魚又在上海開出了首家二次元潮玩集合店。而自2024年正式佈局線下至今,兩年多過去,閒魚的線下之路似乎仍處於邊開邊試的狀態。一個靠C2C輕模式起家的二手交易平台,為何執着於開實體店?實體二手交易,真的是門好生意嗎?
理想目標與骨感現實
2024年1月。彼時,閒魚在杭州開出首家線下循環商店,定位全品類二手社區店。同年7月,時任閒魚總裁季山在媒體專訪中表示,閒魚線下店更多是在跑模式、驗證動銷模型,看全品類回收能否在線下跑通,以及消費者意願強不強。到2025年1月,江蘇首店落地南京,閒魚副總裁李世傑公開提出,未來要讓閒魚循環商店走向全國100個城市。
從「跑模式」到「百城目標」,閒魚的線下擴張節奏明顯是要提速,但現實進展並沒有那麼快。根據閒魚公開信息,其循環商店已進入杭州、上海、南京、蘇州、無錫、深圳、廣州、成都、武漢等9個城市。另據揚子晚報報道,截至2025年8月,閒魚循環商店在全國運營了近30家門店。
擴張之外,閒魚的門店模型也還在調整。今年8月,閒魚開出二次元潮玩集合店,形成「全品類+垂類」並行的門店模式。不過底層模式仍是寄賣:寄賣人把物品送到線下店,閒魚系統估價,賣家確認到手價後門店上架,售出得到貨款再打到支付寶賬戶。並且寄售周期為兩個月,未售出可取回,或參與社區愛心捐贈。

*閒魚循環商店上海環球港店(驚蟄研究所攝)
值得注意的是,閒魚全品類店型與二次元潮玩集合店的商品結構和寄賣門檻有所不同。驚蟄研究所從門店和線上客服處分別了解到,二次元潮玩集合店目前只收二次元相關物品,如未開封卡牌、毛絨類產品,且單品預估到手價需在20元以上。全品類店則對服飾鞋類要求全新,且限定戶外品牌;與口腔直接接觸的杯子、小家電也需全新。
為了解這兩種門店的線下實際狀況,10月6日,驚蟄研究所實地探訪了閒魚上海薈聚店(全品類店)和上海環球港店(二次元潮玩店)。根據現場觀察到的情況,在產品結構上,二次元潮玩店明顯更聚焦:以毛絨玩具與掛件、手辦、卡牌、盲盒為主,涵蓋原神、戀與深空、魔道祖師、Chiikawa、寶可夢、三麗鷗等熱門IP。因為品類更少,空間比全品類店更寬鬆,陳列更整潔;多數商品帶透明包裝,視覺上也更新、更乾淨。
兩家店的價格也都不算低。比如全品類店中,馬克杯約20元,名創優品Hello Kitty聯名帆布包79元(非全新),28寸黑色旅行箱349元,GIANT捷安特20寸兒童山地車799元。而二次元潮玩店雖設有1元、5元、10元低價穀子區,但可挑選的品類和數量並不多。毛絨掛件佔據較大區域,價格基本在30元以上;以Chiikawa毛絨掛件為例,主力價格帶在50元至140元。探訪中,一位女生看到一款毛絨掛件後感嘆:「這個竟然要300多。」透明櫃中還有價格更高的商品,比如標價1563元的美版寶可夢禮盒,520元的無盒版GSC701初音未來手辦。

*閒魚二次元潮玩主題店的5元區(驚蟄研究所攝)
從客流和成交情況看,兩種門店的差異也較為明顯。驚蟄研究所在上海薈聚閒魚全品類店探訪的約40分鐘內,進店顧客不到8人,且未見有人買單。上海環球港的閒魚二次元潮玩店人氣相對旺一些。驚蟄研究所下午3點左右到達時,店內已有超過5名顧客,分散在手辦、毛絨掛件和低價穀子區。約一小時內,前後進店20—30人,產生了4次交易。有消費者僅毛絨玩具就購買了4件以上,按照20元到50元的單價粗略估算,整單消費達到了100元以上。
結合實地探訪的結果來看,閒魚從全品類店到二次元潮玩集合店的嘗試,是在用垂類店尋找更明確的圈層和成交。然而實體店模式是否跑通,並不明朗。
商業化提速,反噬線上基本盤
閒魚為何執着於線下?要回答這個問題或許得先回到線上。
過去,自主、免費、低門檻一直是閒魚的線上核心優勢。買家可以撿漏,賣家也能以心儀的價格出手,雙方各取所需,這也是閒魚賴以起家的根基。但隨着商業化提速,這一根基有所鬆動。
2023年底,阿里進行組織架構調整,閒魚被列為戰略級創新業務,以獨立子公司形式運營,自負盈虧。營收壓力隨之傳導至交易環節,服務費持續上漲。2023年5月,閒魚線上還只是對成交金額大於1萬元的大賣家收費,到2024年7月,便升級為對全體賣家收0.6%基礎軟件服務費。2026年4月起,魚小鋪費率上調至1.6%,並取消單筆60元封頂的優惠。
不斷走高的服務費也引來賣家的不滿。近期仍有網友在小紅書發帖吐槽,自己賣了一個4000多元的手機,被收了兩次軟件服務費,共76.8元,直言「喫相難看」。

*圖源:小紅書截圖
在服務費之外,閒魚還上線「超級擦亮」等付費推廣工具,這也讓閒魚的交易生態,不如以往那麼友好。對於普通賣家來說,不花錢會越來越難獲得曝光;對於買家而言,當付費商品擠佔展示位,個人賣家的貨更難被發現。普通賣家和買家都在無形中承擔了更高的交易成本。
從某種意義上說,閒魚過去的C2C生態優勢正在被其商業化動作抹平。比如,魚小鋪漲佣後,不少賣家換回普通個人賬號,甚至轉向閒魚之外的渠道出閒置;買家也在外流。
與此同時,閒魚的信任問題也在不斷放大。今年9月,閒魚被曝暗藏涉黃產業鏈。根據光明網報道,記者在調查中發現,一些客服的個人信息中赫然寫着「處寶可約」,經溝通確認這些可供「預約」的女孩大多是未成年人。更早之前,有記者2016年在閒魚暗訪發現同城陪聊明碼標價;2019年《人民日報》發問「二手平台怎能淪為色情交易便捷通道」;今年6月,閒魚也被曝售賣未成年少女裸體寫真……
雖然針對涉黃爭議,閒魚一再公開回應並表示積極治理,但「涉黃」標籤仍未完全消散。
此外,演員李現近期也在公開場合自曝,稱其兩年前在閒魚花上萬元買膠片相機被騙。賣家聲稱相機「99新」,但相機到手後被李現發現是翻修機,並且存在鏡頭蓋蓋不上、快門發虛等明顯問題。此事也一度引發網友熱議。
在市場層面,二手電商的線上流量紅利也在減弱。艾媒諮詢數據顯示,2022年到2025年,二手電商行業交易規模按年增速從20.0%一路下滑至8.9%,預計到2030年將進一步收窄至5.4%。

*圖源:艾媒諮詢
在行業線上增長放緩,以及自身信任問題、盈利壓力又持續存在的情況下,閒魚轉向線下,幾乎成為必然。
事實上,愛回收、轉轉等同行早已佈局實體,而從目前規模看,閒魚的線下佈局與它們相比仍有明顯差距。以手機回收業務起步的愛回收,早在2013年就開始開設線下門店,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門店已覆蓋全國299座城市,總數達2117家。以3C數碼回收起家的轉轉,則從2020年開始探索線下店,其中便民小店形態超過1500家,覆蓋300多座城市。
不僅如此,它們還在不斷探索新店型,門店形態與閒魚線下店日趨相似。比如轉轉也佈局了循環商店,已在鄭州、東莞、成都、廣州開出四家門店,並涉及潮玩品類;全品類模式的「超級轉轉」也在推進,國慶期間其上海旗艦店開業,面積超6000平方米,商品超5萬件。愛回收則在垂類門店上佈局運動主題店和奢侈品主題店。

*愛回收的球拍主題店(驚蟄研究所攝)
從其他線上二手交易平台的動作來看,發展線下業務已經成為行業共識。但對比其他平台,閒魚的線下拓展進度仍然遠遠落後,給人一種「出工不出力」的感受,不免令人懷疑其發展線下的決定或許並沒有那麼堅定。
重估二手線下店的價值
買家可以現場看到商品、評估質量,直接完成交易;賣家可以省去掛網操作以及反覆溝通、討價還價的麻煩;平台也可以藉助實體門店建立用戶信任,觸達線上難以充分覆蓋的群體……表面上看,閒魚線下二手門店是一門「一舉三得」的生意,但現實並非如此。
線下門店首先要面對租金、人工等硬成本,這些成本往往會被轉嫁到價格裏:賣給買家的售價偏高,給到賣家的寄賣到手價卻偏低。有網友反映,自己一個排球少年亞克力鑰匙扣,系統顯示預估9元,線下售價卻是18元;更讓他不解的是,閒魚線上不包郵的絕版掛件平均能賣到50元,系統卻給出13.5元的定價。

*圖源:小紅書截圖
驚蟄研究所從上海薈聚店線上客服了解到,以書籍為例,寄賣到手價統一在3至5元;而在該店書籍區域,書籍定價普遍在10元以上,兒童繪本基本在15元左右。若以到手價5元計算,平台至少能從中獲得5元收入,佔到了門店定價的一半左右。
對賣家來說,線下寄賣要求諸多品類必須是全新並且有品牌限制,二次元商品本身也有價值門檻;而在線上,這些限制並不存在。更現實的是,所有物品都需要賣家親自送到線下寄賣,超過2個月未售出需要親自取回或參與社區愛心捐贈。這意味着,一旦商品未售出,過程中產生的時間與交通成本都落在賣家身上。原本是為了省去線上溝通的麻煩,結果卻增加了線下奔波的負擔。
按理說,店鋪對產品提出要求,是為了提升買家體驗。但買家體驗也並未因此變得更好。在大衆點評閒魚上海薈聚門店評價裏,不少網友反映「雜亂」「定價偏高」,甚至有用戶直言「沒有上手挑選的慾望」「還是不用浪費房租了」等。

*圖源:大衆點評閒魚上海薈聚店用戶評價
驚蟄研究所在探訪時也發現,上海薈聚店貨架上有不少品相不佳的商品,以及上架時間遠超寄賣時間2個月、甚至超過1年的商品。例如,一套售價88元的開市客KeithHaring女士睡衣套裝,上架於2025年9月26日,睡衣上有明顯污漬;一個售價49元的elle老花女士揹包,揹帶上有皮質脫落的明顯痕跡。此外,即便一些標註「全新」的商品,也能看到灰塵覆蓋。

*皮質明顯脫落的包包(驚蟄研究所攝)
超時仍未售出的商品仍留在貨架上,也側面說明其商品流轉速度並不快。所以,商品堆積在各個區域,空間擁擠,也不奇怪了。
最關鍵的問題,是線下店的盈利能力。對比來看,愛回收和轉轉的線下店主要以回收為主,靠低買高賣賺取差價;閒魚線下店則主要依靠賣家寄賣抽成,墊資和庫存壓力相對較小,相對的門店經營成本較低。
而在營收方面,僅從驚蟄研究所線下探訪的成交率來看,二次元集合店1個小時成交為4單,按商場營業時間12個小時粗略計算,一天成交約48單;大衆點評顯示該店人均消費70元,若按抽成一半估算,每小時抽成收入約140元,日收入約1680元,每月約5萬元。而這筆錢還要覆蓋房租、電費、人員等成本,很難說是一門賺錢的生意。值得一提的是,閒魚在杭州的多家循環商店已經閉店,其中包括位於拱墅區的閒魚循環商店首店、亞運公園等點位門店。
當然,若把線下門店視為線下廣告位和信任錨點,它也有戰略價值。比如,它能解決部分信任問題,把用戶拉回閒魚生態,與其他競品競爭。從這個角度看,閒魚開闢線下店的目的並不只是門店成交,而是跟上行業趨勢,避免掉隊。但問題是,二手線下店本質上更接近零售生意,而非撮合生意。零售需要選品能力、供應鏈能力、庫存周轉能力,而閒魚過去的長處更多是連接,而非經營。
或許也是考慮到這一點,今年8月,閒魚在9大城市開放招商,推出兩類合作形式:城市服務商,即門店運營方;供應鏈夥伴,即品牌、工廠、經銷商,重點招募潮玩、3C數碼、奢品、運動戶外、設計師服飾、美妝日化、小家電等品類。
對比其他平台的節奏,不管閒魚的線下店是不是「沒活硬整」,恐怕都要一跟到底。因為轉轉、愛回收等同行已經在閒魚最熟悉的生態位加速發力,閒魚的危機感也難免又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