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虎嗅科技組
作者|宋思杭
編輯|苗正卿
頭圖|視覺中國
馬斯克是一個什麼都想要,也都要得起的人。
8月14日,SpaceX正式完成對Cursor母公司Anysphere的收購,這家成立僅四年的AI Coding公司最終以600億美元的價格,成為SpaceX的全資子公司。
這是馬斯克迄今最大的一筆AI應用收購,也是硅谷近年來最昂貴的科技併購之一。
但這筆收購來的並不突然。
早在今年4月19日,SpaceX就與Cursor簽下一份不同尋常的協議。表面上,這是一份算力合作協議:SpaceX向Cursor提供GPU集群,雙方共同改進包括Grok在內的AI模型,甚至可能共同開發新的模型和產品。
在當時,這份協議還有一個隱藏條款,即SpaceX可以同時獲得了以預先約定價格收購Cursor的選擇權。如果SpaceX主動放棄收購,需要向Cursor支付15億美元終止費,以及85億美元延期服務費。
換句話說,在這場價值600億美元的交易真正發生兩個月以前,馬斯克已經給「不買Cursor」標上了100億美元的價格。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戰略合作。
某種程度上,4月協議簽署的時候,馬斯克就已經把Cursor放進了自己的版圖。
但馬斯克對AI的野心,遠比Cursor、Grok甚至xAI出現得更早。
馬斯克對AI的野心不止於此
2012年,馬斯克認識了DeepMind創始人Demis Hassabis。後來,當Hassabis告訴馬斯克,即便人類移居火星,也可能最終受到超級人工智能的威脅時,馬斯克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此後,他向DeepMind投資500萬美元。兩年後Google收購DeepMind,馬斯克曾試圖阻止這場交易。
這也是理解馬斯克後來一系列AI動作的一條線索。
2015年,他和Sam Altman、Greg Brockman等人共同創辦OpenAI,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建立一股足以制衡Google的AI力量;2018年,馬斯克離開OpenAI;2023年,他創辦了xAI,用來對抗OpenAI與Google等主流模型公司。
十幾年裏,馬斯克對AI的態度經歷過變化;對於AI,他既親自入局又投資,投入越來越重。
到了2026年,他手裏的牌已經越來越多。
SpaceX擁有火箭、Starlink和龐大的算力基礎設施;xAI擁有Grok;X提供用戶和實時信息;Tesla擁有汽車和Optimus機器人。今年,xAI又被納入SpaceX體系。
算力、模型、數據、流量以及通向物理世界的終端,幾乎都有了。
但馬斯克還缺少一個入口。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Coding都被認為AI商業化最成功的路徑之一,也是最接近生產力的入口。
Cursor恰好補上了這一塊。
Cursor成立於2022年。最初,Michael Truell和三名MIT同學甚至沒準備做AI Coding,他們嘗試過機械工程Copilot等方向,最終才進入一個自己曾經認為「競爭太激烈」的市場——編程。
之後的增長速度幾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2025年1月,Cursor年化收入達到1億美元,5月超過5億美元,10月突破10億美元;到今年2月,這個數字已經超過20億美元。它已經進入67%的《財富》500強公司,每天幫助企業生成約1.5億行代碼。
資本也隨之而來。
2025年初,Cursor估值還只有25億美元;年底已經接近300億美元。今年4月,Cursor又開始洽談至少20億美元的新一輪孖展,估值達到500億美元。
四年時間,Cursor從幾個MIT學生的創業項目,成為硅谷最值錢的AI應用公司之一。
但馬斯克看上的可不只是20億美元ARR。
SpaceX在上市文件中給出了一個直接的解釋。
軟件開發是一個極其特殊的AI場景:它擁有大量結構化數據、高頻的人機交互和快速的反饋周期,更重要的是,AI生成的結果相對容易驗證——一段代碼能不能運行,可以被測試。
開發者每天在Cursor裏輸入提示詞、修改代碼、接受或拒絕AI的建議、調整軟件架構。這些行為不僅產生收入,也在不斷產生關於「人類如何與AI共同完成複雜任務」的數據。
SpaceX甚至直接表示,Cursor積累的開發者交互數據,可以用於改善包括Grok在內的模型訓練和推理能力。
所以馬斯克花600億美元買下的,並不只是一個IDE。
他買到了開發者,買到了開發者每天與AI共同工作的過程,也買到了一個已經被市場驗證的Agent入口。
這是馬斯克過去幾年很難迅速用資本堆出來的東西。
因此,這也是Cursor在馬斯克眼中變得尤為特殊。
他選擇可以選擇自己造汽車、火箭、大模型,甚至他從頭建立了xAI。
但AI Coding,馬斯克也許沒時間再等一個屬於自己的Cursor長出來。窗口期很短,錯過就是錯過了。
所以,600億美元,在某種程度上買的是時間。
而Cursor進入之後,馬斯克正在形成的AI版圖也更加清晰:SpaceX提供算力基礎設施,Grok位於模型層,Cursor進入開發者和Agent應用層,X連接普通用戶和實時信息,Tesla和Optimus則通向物理世界。
Cursor的「宿命」
海外大部分知名的併購向來是強者遇上強者。
今年4月,當SpaceX拿到收購Cursor的選擇權時,Cursor並不是一家等待被拯救的創業公司。
恰恰相反,它正處在成立以來最好的階段。
當時Cursor正在籌集至少20億美元的新孖展,估值達到500億美元。這輪孖展獲得了相當高的市場興趣,Thrive Capital、Andreessen Horowitz預計領投,英偉達也計劃繼續下注。
Cursor也不缺現金。
根據SpaceX披露的信息,截至今年1月底,Cursor擁有31億美元資產,其中27億美元為現金及現金等價物,負債只有5.5億美元。
而對於一家ARR啱啱突破20億美元、仍在高速增長的AI明星公司來說,Cursor原本完全可以繼續獨立。
那麼Michael Truell為什麼選擇了馬斯克?
某種程度上,這與Cursor曾引以為傲的商業模式,以及AI激烈的市場競爭脫不開關係。
過去幾年,Cursor一度證明了一件讓AI應用創業者興奮的事情:創業公司並不一定需要擁有自己的基礎模型。
也就是說,所謂的套殼是AI應用公司的必然選擇,並沒有什麼不光彩。
Cursor可以同時調用OpenAI、Anthropic等公司的模型,在它們之上建立更好的產品和用戶體驗。誰的模型最好,就使用誰。
這讓Cursor避開了訓練前沿模型最昂貴的戰爭。
但隨着AI Coding變得越來越重要,這種關係開始發生變化。
Anthropic推出Claude Code,OpenAI不斷強化Codex。曾經向Cursor提供能力的上游模型公司,開始直接進入它的市場。
Cursor的供應商,變成了Cursor的競爭對手。問題也隨之而來。
Cursor需要購買Anthropic等公司的模型,再通過自己的產品提供給用戶;Anthropic卻可以直接把自己的模型裝進Claude Code。
一個需要向上遊支付模型成本,一個本身就是上游。
今年3月,《財富》在一篇關於Cursor的報道中形容了它面對的問題:如果「燒1美元只能賺回90美分」,再受歡迎的產品也很難成為一門長期成立的生意。
Cursor當然意識到了危險。
從2025年開始,它開始訓練自己的編程模型Composer,並繼續推出Composer 2。
但一旦開始自己訓練模型,Cursor就不得不走進一場它過去成功避開的戰爭。
做應用需要產品、工程師和用戶;做前沿模型,則需要GPU、人才和持續不斷的資本。
Cursor曾經最大的自由,是可以站在模型戰爭之外,永遠選擇市場上最好的模型。
現在,它卻不得不考慮擁有自己的模型。
這也是為什麼,今年4月那輪20億美元孖展雖然規模驚人,但這筆錢可能依然不足以幫助Cursor實現盈虧平衡。
而馬斯克手裏,恰好有Cursor越來越需要的東西——算力。
4月19日雙方簽署的協議裏,SpaceX承諾向Cursor開放GPU集群,用於訓練和改進AI模型;Cursor則向SpaceX提供人員、數據集、工作流、提示詞、軟件代碼和技術能力。
雙方甚至約定,共同開發的部分模型可以由雙方共同擁有,並各自獲得廣泛的商業化權利。
也就是說,在收購以前兩家公司就已經開始互相交換自己最有價值的資源。SpaceX需要Cursor的數據、人才和開發者入口;Cursor需要SpaceX的算力,以及它背後幾乎沒有上限的資本投入能力。
最有意思的是,600億美元的支付方式不是現金。Cursor的股東最終獲得的是SpaceX股票。
這意味着Michael Truell和Cursor背後的投資人並沒有簡單地「套現離場」,而是把一家估值600億美元的AI應用公司的未來,換成了馬斯克更大體系的一部分。
所以,Cursor最終選擇馬斯克,當然不是因為它走不下去了,而是一種「迂迴」路線。
繼續獨立,意味着一邊面對Claude Code、Codex等越來越強大的競爭對手,一邊投入巨資訓練自己的模型,與曾經的供應商正面競爭。
進入SpaceX,則意味着它可以獲得算力、模型和資本,同時保留自己已經建立起來的開發者入口。
這是雙向選擇,也是目前Cursor的「宿命」。
目前的市場競爭環境是,模型公司正在嚮應用層走,應用公司也不得不向模型層走。曾經看起來分工明確的基礎設施、模型和應用,正在重新合併。
十幾年前,Google買下DeepMind時,馬斯克曾試圖阻止那場交易。後來,他參與創辦OpenAI,希望建立一股足以制衡Google的AI力量。
但他沒能留下DeepMind,後來也沒能留下OpenAI。
十幾年過去,馬斯克早已不再只是那個站在AI世界之外擔憂權力過度集中的人。
這一次,他沒有再錯過Curs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