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立場

過去一年，AI硬件賽道，除了手機和眼鏡，最熱鬧的就是學習機。

2026年一季度，中國學習平板市場銷量份額中，排名第一的是作業幫，32.9%，按年還在擴大。學而思排在第二，20%出頭。可如果去翻這半年所有關於AI學習機的報道，主角幾乎永遠是好未來——萬元旗艦、行業標準、「小思」十億次喚醒。

聲量和份額，在這個行業出現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錯位。

說明這門生意現在拼的不完全是誰賣得多，而是誰講的故事更貴。學而思講的是「因材施教」，科大訊飛講的是「自主可控大模型」，作業幫講的是「覆蓋率」。

雖故事不同，但指向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當拍照搜題免費、作文批改免費、口語陪練也免費之後，一台售價六七千甚至過萬的機器，憑什麼讓家長繼續掏錢。

如果說這個問題在2025年還只是隱憂。到了2026年，答案開始顯影，只是顯影的過程比想象中更混濁。豆包在今年上半年月活衝到3.82億，六月份開始試水付費訂閱。

免費和收費的邊界，在教育硬件和通用AI兩條線上同時鬆動。這纔是這個行業眼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免費會不會殺死硬件」已經是個舊問題，新問題是誰的免費更持久，誰的收費更站得住。

三條路徑，三種賭法

2026年一季度，學習平板全渠道銷量125.2萬台，按年小幅調整，但頭部集中度還在往上走，六大品牌份額合計87.5%，比去年同期高了12.3個百分點。中端價位2000到2999元成了絕對主流，佔了一半以上的份額。

低端機型在被出清，行業在往少數幾個玩家手裏收攏。熱鬧的表象之下，牌桌上的位置已經重新排定。

排在牌桌最前面的作業幫，走的是最「互聯網」的一條路。

它的起點是拍照搜題，免費換流量換了十年，現在把流量往硬件上導，中低價位段喫得最狠，2000到3999元這個區間份額接近一半。這條路徑的邏輯很直白：先有海量的免費用戶和使用數據，硬件只是變現的容器之一，不是護城河本身。作業幫參與制定了信通院的AI學習機分級標準，拿到了行業認證裏最高的等級，但它講故事的方式始終圍繞「覆蓋率」和「性價比」，而不是「教研深度」。 

科大訊飛走的是另一條路，技術公司做教育硬件，邏輯和好未來正好相反。2025年上半年，訊飛AI學習機收入按年翻番，全年營收突破271億元，歸母淨利潤按年增長近五成。

訊飛的批改服務續費率超過80%。這是個「效果」指標，不是「銷量」指標，它回答的是最要命的問題：家長用了之後，願不願意繼續為它掏錢。訊飛董事長劉慶峯在業績會上說，希望學習機做到「像蘋果手機一樣被認可」，公司上半年砸了7.2億元營銷費用，按年漲了九成，但他強調這筆錢大半投向品牌廣告而非「買流量」。

好未來的位置比較特殊，它不是技術公司，也不是流量平台，是一家轉型中的教培機構，硬件是它重新證明自己價值的手段。並且入局的時間點也晚，2023年2月首款產品才落地，比作業幫、訊飛都要晚，靠的是一路提價把體量做起來：從零做到數十億元收入，只用了不到三年。

2026財年一季度，好未來淨利潤3128萬美元，按年大漲174%，非美國通用會計準則下的營業利潤從上年同期的90萬美元躍升至2510萬美元，賬面數字相當漂亮，毛利率也提到了54.9%。

但拆開看，同一份財報裏還有另一組數字——營銷費用按年激增超過五成，學而思P4機型已經降價到2699元，直接衝進作業幫和訊飛盤踞的中端紅海，這意味着好未來一邊在旗艦機型上把價格往萬元推，一邊又不得不在走量機型上主動降價迎戰，兩頭都在花錢，兩頭都還沒有穩住陣地。

有券商教育行業分析師公開給出的判斷是，硬件虧損換規模的打法正在透支現金流。公司現金、現金等價物及短期投資總額較去年同期減少了1.46億美元。

三條路徑背後，其實是三種對「護城河到底是什麼」的不同押注，而且各自都能自圓其說。

作業幫的邏輯是，只要觸達用戶的成本足夠低、覆蓋面足夠廣，硬件本身要不要賺錢都不是最要緊的問題，先佔住渠道和心智，利潤可以後置；

科大訊飛的邏輯是，把技術自主可控和教育場景深度綁定，讓「訊飛出品」本身成為一種質量背書，再靠續費數據反覆驗證這個背書是真的，這是一條更慢，但每一步都更紮實的路；

好未來的邏輯則更依賴信任的存量，它賭的是家長願意為一個做了二十多年教培、口碑相對穩定的品牌支付溢價，哪怕這個品牌此刻正在把主業務從線下培訓搬到硬件盒子裏。

押注不同，風險敞口自然也不同。作業幫怕的是被更便宜的白牌產品和被訊飛、學而思這類「有內容底子」的對手同時擠壓，陷入中端市場的價格戰泥潭；訊飛怕的是技術優勢被通用大模型追平，畢竟星火大模型再自主可控，也要和字節、阿里、DeepSeek這些同樣在砸研發的對手正面競速；而好未來，怕的是它押注的那件事，從一開始就不那麼牢固。教培品牌的信任感是一種慢變量，一旦被一兩次產品體驗的失望打破，重建的速度會比它們賭硬件溢價的速度慢得多。

三條路徑沒有絕對的優劣之分，但落到具體的財務表現和用戶口碑上，誰的賭注押得更穩，答案已經開始顯影。

好未來的賭注，賭在哪一層

好未來今年暑假推出的T6系列，標準版6899元，高配版過萬，是它第一款進入萬元價位的產品。今年618期間，學習機行業均價上漲至3635元，按年上漲8.3%，銷量卻按年下降18.2%。

量跌價漲，這個組合值得警惕，通常意味着兩種可能之一：要麼低端產能出清、留下的都是有支付意願的核心用戶，要麼價格已脫離多數消費者能接受的區間。哪一種更接近真相，現在下結論還早，但可以確定的是，好未來把價格線拉到萬元，賭的是前者。

支撐這個賭注的，是好未來一直強調的教研積累。學而思執行總裁位晨今年五月提出，AI正在讓教育的「不可能三角」——規模、質量、個性化，第一次有了同時兼得的可能，證據是學習機裏的AI助手「小思」到2025年底已被累計激活超過十億次。

這個數字確實可觀，但喚醒次數衡量的是使用頻率，不是效果，最直觀的結果是這十億次喚醒裏，有多少真正解決了「這個孩子為什麼總在同一類題目上出錯」。

這恰恰是整個行業都沒能真正跨過去的一道坎。AI可以標記一道題錯了，也可以做統計意義上的「薄弱點匹配」，但這和一個老師看着孩子的演算過程、判斷出他是概念不清還是粗心大意，是兩件不同量級的事——前者是模式識別，後者需要理解思維過程本身。

「精準學習」和「因材施教」在好未來的宣傳裏被反覆使用，但支撐這些詞的，目前還只是喚醒次數和銷售額這類規模指標，不是第三方可驗證的效果數據。這和科大訊飛「續費率超過80%」相比，說服力明顯單薄一截，一個是轉化數據，一個是留存數據，後者更難造假，也更貼近用戶真實反饋。

好未來當然不是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今年5月，學而思聯合中國信通院牽頭制定了行業首個AI家教標準，用「標準制定者」的身份，把自己和「賣硬件的」拉開距離，試圖在信任層面建立壁壘。不過需要注意的是，標準本身並不構成排他性優勢，真正決定勝負的，是標準之下那套系統能否持續產出讓家長續費的效果，而這一點，目前也還沒有公開、可交叉驗證的數據支撐。 

此外，一旦家長在學而思學習機上積累了孩子幾個月甚至幾年的學習記錄、薄弱點圖譜、個性化推薦路徑，遷移成本會變得很高，換一台設備，等於讓孩子的學習畫像歸零重來。這道牆擋住了大部分想「零成本換免費App」的家庭，也是好未來體量能支撐萬元定價的現實基礎。

但這道牆的堅固程度，取決於免費AI追平個性化推薦深度所需要的時間，而這件事正在起變化，速度比多數人預想的要快。

豆包今年一季度月活已達3.45億，二季度進一步漲到3.82億，六月豆包開始試水付費訂閱，摩根士丹利把這一步定性為「行業從用戶教育期邁向商業化階段的關鍵節點」。大廠做免費教育功能從不是做慈善，是為了換用戶規模和使用數據，而豆包如今用戶規模已足夠龐大，開始有能力把這些數據轉化成更深度的教育場景理解。免費階段積累的，恰恰是好未來引以為傲的那種「真實數據」。

好未來手裏真正握住的，一是家長願意為一個「信得過」的品牌支付的心理溢價，二是現有用戶尚未遷移的沉沒數據。這兩樣東西都真實存在，也都能變現，但不屬於那種一旦建立就很難繞開的結構性優勢，更像一段窗口期，窗口的寬度由外部對手的迭代速度決定，而非好未來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好未來並非沒有退路。它本質上仍是一家內容公司，二十年積累下來的題庫、教研方法論、師資培訓體系，理論上可以脫離硬件獨立存在。就像它現在的線下培優小班業務，留存率依然穩定在八成左右，證明它在「教得好」這件事上並非全無根基。

真正的分野在於，它現在選擇把這套內容能力主要封裝進一台六千到一萬元的盒子裏，賣給願意付費的那部分家庭，而不是像豆包那樣先把能力免費鋪給所有人，再去想辦法從其中一小撮人身上收錢。前者賭的是硬件溢價能撐住，後者賭的是規模大到一定程度後總能找到變現的角落。 

兩種賭法孰優孰劣，眼下還不到蓋棺定論的時候，但好未來選擇的這條路徑退出成本更高——營銷、渠道、硬件研發都已經壓進去了，想要掉頭去做純粹的內容訂閱，沉沒成本不會小。這也是為什麼，學而思在信通院標準之外，還要不斷釋放「十億次喚醒」這類規模數據，與其說是給市場信心，不如說是在給自己壯膽，畢竟它至今沒有拿出完學率、學會率或續費率這類可交叉驗證的效果數據。

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信息。

寫在最後

好未來今天的處境，和十五年前的步步高有一個共同點，也有一個根本區別。共同點是，兩者都把當時最先進的技術能力封裝進專用硬件裏，賣出功能溢價。

步步高賣的是點讀和翻譯，好未來賣的是AI精準學。區別在於，替代步步高的是一個完全外部的力量：智能手機加免費App，這是它無論如何也擋不住的品類級遷移。

就譬如，諾亞舟最終把學習機業務賣還給了創始人本人，一段歷史體面地翻篇。AI學習機會不會成為下一個點讀機？答案大概率不是簡單的是或否。

中短期內，行業出清、頭部集中、均價上漲，這些趨勢還會持續，好未來們這些手握真實用戶數據的玩家，還有幾年舒服日子可以過。但中期以後，一旦免費AI在教育場景的理解深度追上專用硬件——至於這個窗口有多寬，取決於豆包們把商業化和教育場景結合得多快，也取決於好未來們能否拿出真正經得起驗證的效果數據，現在這套「硬件+內容訂閱」的模式，無疑會重新面臨步步高當年那道選擇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