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SpaceX正以1.77萬億美元的估值向納斯達克發起衝擊,即將創下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IPO的紀錄。
而這枚「重型火箭」的升空,讓全世界再次把目光投向這個瘋子一樣的男人。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並不遙遠的2008年,這家公司連續炸掉了三枚火箭,賬上的錢只夠最後一次發射。
彼時的馬斯克自己睡在工廠車間,一邊籌錢給員工發工資,一邊被全世界的媒體嘲笑為「最蠢的互聯網暴發戶」。
這一路上,他是怎麼扛過來的?他當初為什麼非要造火箭?他憑什麼覺得自己能幹成NASA幾十年都沒做到的事?
01
太空探索狂人
面向大衆的平價電動汽車,是大勢所趨。
就算沒有我,情況也是如此。
但讓人類文明成為星際文明,這可不是我們命中註定就會發生的事情。
我一直都很樂觀,否則我就不會做這些瘋狂的嘗試。我想,我大概就是那種病態的樂觀主義者吧。
我創立SpaceX的初衷,就是要搞清楚人類為什麼還沒有登上火星。在阿波羅計劃成功實現載人登月之後,接下來順理成章要做的就是把人類送上火星。
我年復一年地查看NASA(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網站,他們似乎沒有這方面的計劃。1969年,人類成功登月。人類上一次登月是1972年。如今,半個世紀過去了,我們竟然沒有再次登上月球。如果阿波羅計劃就是人類太空探索的巔峯,月球就是人類向太空前進的極限,那真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航天飛機只能把人送入近地軌道。航天飛機退役後,美國連把人送入太空軌道的能力也沒有了。人類逐漸喪失了探索太空的勁頭,這是否意味着人類文明已經達到了頂峯,要走下坡路了?
如果問1969年的人,他們覺得50年後世界會是什麼模樣,他們肯定會覺得,那時候人類已經建立了月球基地,登上了火星,甚至建立了火星基地。他們還會期待太空酒店已經在軌道上運行,其他令人驚歎的東西一定也少不了。
如果你告訴他們,「我們有了一種比一副撲克牌還小的設備,可以訪問全世界的信息,可以隨時隨地和他地球上的任何人即時通話,但美國連把人送入太空軌道都做不到了」,他們肯定會覺得你在胡扯。
他們會說:「你們擁有了這麼厲害的科技,太空探索卻毫無進展,這怎麼可能?!」2001年出售PayPal後,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SpaceX最初的理念並非創建一家公司,而是要探究人類仍未登上火星的原因。我覺得或許是因為人類失去了探索的勁頭,所以我們得把這股勁頭找回來。結果發現,我錯了。
人類並不是不想探索太空,只是以為前方已經無路可走了。人們如果認為一件事沒有進步空間,就不會為了進步而反覆碰壁。
一定有些東西能夠激勵我們,能夠讓我們為自己是人類的一員而自豪。
阿波羅計劃就是例證。雖然真正登上月球的只有12個人,但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我們所有人都登上了月球。我們通過宇航員的視角間接體驗了登月,共同參與了這場冒險。
沒有人會質疑阿波羅計劃的正確性,否認它的偉大。我們需要更多太空探索計劃。
02
做好輸光一切的準備
真正重要的事,即使勝算不大,也要放手一搏。
創辦SpaceX和特斯拉時,我估計這兩家公司的成功概率都不到10%。
面對各種不同的創業想法時,我不會根據財務回報來做評判。我要尋找的,是亟待解決的、關乎人類當下福祉與未來前景的問題。
如果估算不同商業機會的風險調整回報率,並進行排序,造火箭和造汽車很有可能墊底。它們是最愚蠢的投資選擇。
公司股價從來不是我衡量自身成就的標尺。
很多朋友勸我不要創辦火箭公司,因為他們覺得這太瘋狂了。大家都覺得這個想法不切實際。其中有些人曾嘗試過創辦火箭公司,但都以失敗告終。他們也勸我別幹這個。
一位好友製作了一段視頻,把許多火箭發射失敗爆炸的場景剪接在一起,一定要我看。我說:「這些我都看過了。」
我想他們誤解了我的出發點。創辦SpaceX時,我沒指望它能成功,我非常清楚,它大概率會失敗。
他們勸阻我:「你會血本無歸。」我回應道:「嗯,反正我本來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所以我不在乎!」
我當然心疼錢,但我選擇投資太空探索,並不是基於投資回報率的高低。我不會這麼想:「我可以投資房地產,也可以投資製鞋業,還有……哇!太空探索的投資回報率最高!」賺大錢不是我的初衷。
很多次我以為自己會失去一切。
怎麼會有人同時創辦汽車公司和火箭公司,還指望它們都能成功呢?我肯定不會。我認為這兩件事的成功概率都很低,不到10%,說不定只有1%。說實在的,我的判斷沒錯。
03
如何讓火星任務贏得人們的信任和支持?
要想說服公衆,就必須思考什麼能點燃人們的熱情。
我們想要傳達什麼信息?什麼信息會引發人們的共鳴?如果我是一個站在客觀立場的普通人,我會被什麼打動?
我想我們可以用火箭把一座小型溫室送到火星表面,溫室中裝有植物種子,還有着陸後為種子提供水分和營養的凝膠。
這個溫室任務將實現地球生命第一次在其他行星上生存,也將打破地球生命到達的最遠距離的紀錄。我們可以拍一張絕佳的照片,綠色植物在火星紅色的背景中生長。那會是一張動人的照片,引爆輿論場。人們往往會為開創先例的事和登峯造極的事感到興奮。
我認為在火星上建溫室可以激發人們對載人登陸火星的熱情。
我願意把我在PayPal上賺到的錢拿出一半,也就是在這個事上投入9000萬美元,我不指望任何回報。
這是一件值得去做的重要事業。如果我花9000萬美元可以為NASA爭取到更多預算,最終促成人類登陸火星,那就足夠了。
另外,我還在研究自己能否負擔建造一艘航天器的費用。我想準備兩次任務的預算,因為如果只有一次任務的預算,一次失敗就把公司擊垮了,這可能會令未來有志於此的其他人退縮。
我能夠降低航天器、通信設備和小型溫室的成本,但有一項成本無法壓縮,那就是發射成本。可選方案不多,美國本土的方案過於昂貴。後來,我三次前往俄羅斯,試圖購買俄羅斯核武器庫中最大的洲際彈道導彈,但未能成功。
在此過程中,我意識到我們真正需要做的,是革新航天運輸技術。
如果沒有一家初創公司來推動火箭技術發展,就不會有新技術的誕生。這種進步要麼來自初創公司,要麼根本不會出現。
所以我在2002年中期創辦了SpaceX,從一開始就做好了它會失敗的準備。
04
為什麼決定自己出資創辦SpaceX?
賣掉PayPal後,我開始考慮接下來做什麼,在太陽能、電動汽車和航空航天這三個領域之間猶豫不決。我認為在航空航天領域創業成功的可能性最小,因此也最不可能吸引其他創業者。
沒人像我一樣瘋狂到想投身太空探索,所以我最好先在航空航天領域創業。
我的第一個構想,也就是溫室任務,百分之百會賠光所有的錢。相比之下,創辦一家火箭公司,賠光所有錢的概率低於百分之百。
可能性最大的結果是我會賠光所有的錢。
但還有別的選擇嗎?難道要讓太空探索停滯不前嗎?
我們必須做這件事,否則就會永遠被困在地球上。
我不建議初次創業者選擇航空航天領域,有一定資金和經驗積累的高階創業者才能駕馭。
我堅信這一原則:你如果不願意自己投錢,就別求投資人掏錢。自己不投資卻要他人投資,在我看來是不對的。我寧可自己賠錢,也不願讓朋友或投資人蒙受損失
在SpaceX的前三輪孖展中,我甚至沒有尋求投資,因為投資人首先會問:「這個領域此前有什麼成功案例嗎?這個項目可以對標哪些案例?」
如果這個領域幾乎沒有過成功案例,失敗案例卻堆積如山,投資人自然不會感興趣。對大多數風險投資人來說,火箭領域的項目遠遠超出他們的認知範圍,他們根本不敢碰。
造火箭很難。創立SpaceX之前,我從未從事過實體製造業,更別提造火箭了。我必須證明自己確實有能力從事實體製造業。
05
如何判斷SpaceX 是否有成功的希望?
我想搞清楚火箭造價高昂的根本原因——「用第一性原理看火箭」。
俄羅斯人怎麼就能造出低成本火箭?其他領域可沒有這麼大的差異,我們並未開俄產車、坐俄產飛機、用俄產灶底1電器。美國是個競爭相當激烈的地方,我們應當有能力製造高性價比的運載火箭。
我開始大量研究火箭資料,試圖搞清楚它們造價如此之高的原因。「德爾塔」2號火箭造價曾經是6000萬美元,如今則上漲至1億美元。真是個驚人的數字!這還只是相對小型的火箭,更大的火箭造價高達2億~4億美元。
我氣瘋了,而每次暴怒時,我都會重新拆解問題。
我研究了NASA的長期供應商。我發現要是依賴波音和洛克希德這樣的供應商,那就完蛋了。
首先,這些大型航空航天企業的問題之一是他們極度厭惡風險。即使有更先進的技術,他們仍堅持使用老舊型號的零件,很多零件都是20世紀60年代開發的,一直用到現在。每個人都在竭盡全力規避風險,以免承擔責任。
其次,大型航空航天公司有個毛病,總是把一切工作都外包出去。
大量外包在許多行業都很常見,但航空航天行業把外包用到了荒謬的程度。他們把工作外包給分包商,分包商又把工作外包給下一層分包商,就這樣層層分包。你得追溯四五層才能找到真正做實際工作的人——那些切割金屬、製造零件的人。每多一層外包,就得加一層成本,層層加碼,最終成本被放大了5次方,高得離譜。我總算明白火箭為什麼這麼貴了。
波音和洛克希德只想維持現狀,繼續從中牟取暴利。一旦成功持續了太久,人就會失去冒險的慾望。靠那種體系,人類永遠無法登上火星。
我組建了一支工程師團隊,他們參與了過去30年所有主流運載火箭的研發,我和他們一起進行可行性研究。2001年初,我們每周六碰面討論,尋找兼顧發射成本和可靠性的最佳方案,最終得出了一套基礎設計方案。
時機恰到好處。這項可行性研究完成時,我們剛好同意了eBay收購PayPal的要約。於是,就在那筆交易完成的同時,我搬到了全世界航空航天人才最集中的地方——洛杉磯。
當時有人質疑你嗎?似乎有很多人說:「馬斯克是搞軟件的,他憑什麼以為自己能做硬件?」
當然有。當時的很多報道至今仍能在網上查到。媒體一直稱我為「互聯網小子」,說我創辦火箭公司是癡心妄想。他們大肆嘲諷SpaceX。
06
孤注一擲時,NASA合同落地
我當時想,如果SpaceX連續三次發射,火箭都無法進入軌道,那我們就活該倒閉。這是我最初的設想。
2006年,我們發射的第一枚火箭在發射場附近炸成了碎片。第二次發射也失敗了。但是,我們每一次都有進步。2008年,獵鷹火箭連續第三次發射失敗。我只有三次發射的預算。
那時,我把自己剩下的錢全部分給特斯拉和SpaceX。如果我們快馬加鞭地把進度往前趕,這筆錢剛好夠SpaceX進行第四次發射。
我召集所有人來會議室,說:「我們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調整好狀態,回到海島基地,把火箭發射上天。你們只有六周時間。
以下是我發給團隊的郵件:
「SpaceX的火箭必將成功進入軌道,展現出可靠的太空運輸能力,大家一定要對此深信不疑。就我個人而言,我絕不放棄,永遠不放棄。感謝各位的辛勤工作。現在,向第四次發射前進。」
我們如果失敗了,就會被當作反面教材,令後來者不敢嘗試太空探索。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堅持下去。
我永不放棄。除非我死了,或者徹底動不了了。
我的錢已經花光了,那次真是命懸一線。一旦失敗,我們就會成為又一家死在創業路上的火箭初創公司。
幸運的是,我們的第四次發射終於成功了。
發射成功時,我的皮質醇水平已經高到了病態的程度。我感受不到慶祝的喜悅,也高興不起來。我壓力太大了。火箭成功進入軌道只是意味着:「好吧,公司今天不會倒閉了。」SpaceX可以多活一陣了。
2008年,發射成功後,當我正疲於奔命地為特斯拉籌款時,NASA突然打來電話,告訴我SpaceX獲得了他們的合同。
簡直難以置信。我大喊:「我愛NASA!你們太棒了!」然後,我掛斷電話,打電話給SpaceX的總裁格溫·肖特韋爾,告訴她不管NASA提出什麼條件,我們都馬上簽字。
這種絕處逢生的感覺,就像自己被蒙上眼睛,帶到了行刑隊面前,他們喊了一聲「開槍」,我聽到了扣動扳機的「咔嗒」聲,但槍裏沒有子彈,然後他們就把我放了。能活下來我當然很高興,但我仍然緊張得要命。
我們沒倒閉真是萬幸。
當時NASA宣佈航天飛機將退役,但他們沒有足夠的預算,無法自行開發向空間站運送貨物的新型航天器。他們決定公開招標,這是NASA歷史上首次公開招標。
我們的火箭最終造價約為600萬美元,比同級別其他火箭的造價(約2500萬美元)低得多。我們的價格只有波音或洛克希德的1/4。一旦火箭實現可重複使用,有效載荷運輸成本能降低兩個數量級(降至原成本的1%)。
07
想要實現的宏大願景是什麼?
最宏大的優化目標是,以最快的速度在火星上建立一座城市。
下一級子目標是,以最快的速度造出完全可用的火箭。
再下一級子目標是,用最快的速度將飛船送入軌道。
最初的生產只是一次練手。最初的設計,都不會長期使用。我們只想在最短時間內積累經驗。說實話,早期的星艦裝配場地看起來就像個車庫作坊。
說起來這個場景挺荒誕的——我們竟然在停車場的一個帳篷裏搞尖端科技。
人這一生,必定有一些令你熱血沸騰、覺得不枉此生的事情。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讓人類登上火星。
衆多挑戰可能導致文明終結,它們是文明存續的「大過濾器」。其中之一就是人類能否成為多行星物種,即在多顆行星上延續文明。人類能否走出地球,成為通過這個「大過濾器」的物種之一?
要成為多行星物種,我們需要取得一項突破性進展,即創造可快速重複使用的太空運輸系統。這是一項艱鉅的挑戰,解決這個難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這正是SpaceX真正試圖實現的突破。我們目前的進展還不錯,好於預期情況。但這只是漸進的,而非革命性的。我們要實現革命性的技術飛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