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沃什尚未正式就任聯儲局主席,便已深陷四面楚歌:4月CPI按年飆升3.8%創三年新高,服務業通脹結構性抬頭令降息邏輯動搖;白宮持續施壓、FOMC內部異議票創32年之最、鮑威爾"誤判通脹"的歷史幽靈如影隨形。降息或不降息,皆是險途。
凱文·沃什即將接掌聯儲局,卻面臨一份棘手的政策遺產——通脹重燃、內部分歧加劇,以及來自白宮的政治壓力。這一幕,與六年前鮑威爾誤判通脹的歷史驚人相似,只是這一次,外部變量更為複雜。
據華爾街日報周三報道,參議院本周預計將正式確認沃什出任聯儲局主席。就在確認投票前夕,美國勞工統計局公布的4月CPI數據顯示,消費者價格按年上漲3.8%,創近三年來最大月度按年漲幅,高於市場預期的3.7%,核心CPI(剔除食品和能源)月按月加速至0.4%,高於3月的0.2%,按年升至2.8%。
有"新聯儲局通訊社"之稱的記者Nick Timiraos指出,這份CPI報告是最新信號,表明市場此前定價的降息預期已不再是2026年可期的前景。交易員目前越來越傾向於認為,聯儲局今年可能根本不會降息,部分機構甚至開始討論是否需要加息。
對於即將接掌聯儲局的沃什而言,這一局面的核心風險在於:無論他選擇跟隨政治壓力提前降息,還是堅守通脹目標維持利率,兩條路都將對聯儲局的信譽與獨立性造成深遠衝擊。
鮑威爾的遺產:一次代價高昂的誤判
以價格穩定這一核心職責衡量,鮑威爾八年任期留下的是一份"顯著的失敗"記錄。
鮑威爾最具代表性的政策失誤,發生在2020至2022年間。彼時,聯儲局推出新貨幣政策框架,明確表示將在短期內容忍更高通脹,以實現長期2%的平均通脹目標。
隨後,在大規模財政刺激與持續低利率的共同作用下,通脹急劇攀升,至2022年6月年率一度觸及9.1%的峯值。鮑威爾將這輪通脹長期定性為"暫時性",錯失了提前收緊政策的窗口。
儘管鮑威爾事後承認聯儲局本應更早加息,且隨後的緊縮周期成功避免了經濟衰退,但通脹始終未能迴歸2%目標。聯儲局多次被迫中止降息周期,因為通脹的韌性一再超出預期。如今,4月CPI數據的超預期反彈,意味着鮑威爾卸任時,這一問題仍懸而未決。
4月CPI:通脹結構性壓力浮現
4月通脹數據的令人不安之處,不僅在於總體數字,更在於其內部結構。
從分項來看,住房價格月按月上漲0.6%,非能源服務價格整體上漲0.5%,按年漲幅達3.3%。服裝價格過去一年累計上漲4.2%,家電製造商Whirlpool上月宣佈4月提價10%。與此同時,通脹升幅已超過工資增速,實際平均時薪按年下降0.3%,為三年來首次負增長。
Timiraos重點關注通脹的結構性變化。他指出,剔除能源和住房後的服務業價格4月出現回升,令鴿派的論據趨於複雜。鴿派此前的核心敘事是:通脹壓力將侷限於商品領域,可被解釋為正在消退的關稅遺留效應,因此聯儲局無需討論加息情景。然而,服務業通脹往往反映國內需求狀況,而非一次性供給衝擊,更難被輕易忽視。
Timiraos還特別提到,機票價格大幅跳升——這既可能源於伊朗戰爭推高航油成本,也可能反映美國更廣泛的國內價格壓力——使得信號難以甄別,進一步模糊了政策判斷。他強調,聯儲局當前真正擔憂的並非單月數據本身,而是公衆通脹預期的重新抬頭:一旦消費者和企業開始相信高通脹將持續,工資—價格螺旋便可能自我強化,屆時即便經濟放緩,聯儲局也將難以迅速降息。
沃什的兩難:降息與不降息,皆是險途
沃什接手的,是一個被多位經濟學家形容為"impossible"的處境。
從通脹端看,伊朗戰爭引發的能源衝擊正驅動價格重新抬頭,約40%的4月CPI漲幅與此相關。華爾街日報指出,若為應對能源衝擊而過度降息,可能加速通脹;若為對抗這一暫時性油價衝擊而加息,則可能引發衰退。
從政治端看,特朗普政府持續施壓要求降息。財長貝森特在參議院銀行委員會聽證會上拒絕承諾,若沃什未按特朗普意願降息,將不會遭到起訴,僅稱這"取決於總統"。特朗普此前已明言,若沃什表露加息意願,將不會獲得提名。
從內部看,上月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出現1992年以來最多異議票,三位地區聯儲主席拒絕為降息背書,內部阻力正在凝聚。沃什還將面對一個與鮑威爾時代高度重疊的理事會和地區聯儲主席團隊,包括鮑威爾本人——後者計劃在任期屆滿前繼續留任理事會成員。
Timiraos指出,未來聯儲局討論的走向,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波斯灣的燃料和商品運輸能否恢復正常。若持續受阻,內部討論將很難再把加息議題邊緣化。
挑戰與變革:沃什能否走出不同的路?
華爾街日報認為,沃什具備應對上述挑戰的政策能力與智識儲備。其計劃之一,是儘早啓動對聯儲局通脹模型的全面審查,以檢驗這些模型能否發出更準確的政策信號——這被認為是一步務實之舉,直指鮑威爾時代反覆出現"誤判通脹"的根源。
然而,沃什同樣面臨來自建制派的阻力。前聯儲局主席Ben Bernanke、Janet Yellen及民主黨經濟學家群體,對沃什意圖挑戰後金融危機時代貨幣政策框架的立場並不認同。
歷史的弔詭在於,鮑威爾當年正是因為將通脹定性為"暫時性"而付出了沉重代價。如今,沃什接手的通脹環境同樣充滿不確定性,能源衝擊的暫時性與服務業通脹的結構性壓力相互交織,政策信號模糊。六年前的教訓能否真正被吸取,或許將是沃什任期最重要的考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