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東12年前說透的事,正在AI身上重演

藍鯨財經
3小時前

作者:高恒說 高恒

12年前,京東集團創始人劉強東在公開場合講電商,說過一段後來被反覆翻出來的話。

當年很多人不愛聽。因為那套話很刺耳,大致意思是,先進的商業模式,本質上就是提高效率;效率一提高,就意味着原來需要三個人乾的活,現在一個人就能幹;一個新行業看起來創造了很多新崗位,但它很可能同時幹掉了更多舊崗位。只不過,新崗位站在聚光燈下,舊崗位消失在街角、縣城、小門臉、夫妻老婆店和那些從來沒有被認真統計過的人生裏。

那時候大家覺得他是在為京東和淘寶打嘴仗。現在回頭看,他說的其實不是電商,而是所有技術革命都會重複上演的一件事:技術從來不會平均地造福每一個人,它總是先獎勵最能駕馭它的人,再淘汰最容易被替代的人。

今天,把「電商」換成「AI」,這件事就更清楚了。

很多人現在還在爭論一個老問題:AI到底會不會帶來更多就業?這個問題問得其實已經有點晚了。因為AI真正正在發生的事,不是「它會不會搶走所有人的飯碗」,而是它正在重寫一整套更殘酷的規則:什麼樣的人還能留在牌桌上,什麼樣的人會在沒有正式宣佈出局的情況下,慢慢失去價值。

這纔是今天討論AI最該面對的地方。

AI不是簡單地替代人,AI是在壓縮「人」的需求量。

過去很多行業,之所以能容納那麼多人,不是因為每個人都不可替代,而是因為這個體系本來就建立在大量重複勞動、信息搬運、流程銜接、經驗熟練和中間協作之上。寫一份報告,要有人查資料、整理素材、搭框架、寫初稿、改格式;做一個方案,要有人出圖、改圖、潤色、對齊風格、反覆修訂;做一套代碼,要有人寫基礎模塊、調接口、測bug、補文檔;做一條視頻,要有人找素材、寫分鏡、配字幕、出粗剪、調包裝。

這些工作過去都是真實存在的,而且能養活很多人。它們不一定體面,不一定高薪,也不一定偉大,但它們構成了大量普通人進入一個行業、留在一個行業、慢慢往上走的台階。

AI一來,最先被壓縮掉的,恰恰就是這些台階。

這就是今天最容易被忽視的一點。很多人總喜歡問,AI會不會取代記者,會不會取代設計師,會不會取代程序員,會不會取代律師。其實這種問法太粗了,因為AI最先替代的,往往不是一個完整職業,而是職業內部那一大堆原本需要很多人來完成的中間環節。

它先把職業拆開,再把其中最標準化、最流程化、最容易被描述清楚的部分一塊塊喫掉。

所以真正發生的,不是「這個行業明天突然消失」,而是「這個行業還在,但需要的人少多了」。

以前一個團隊需要十個人,現在也許五個人就夠。以前一個公司要招很多初級崗、中級崗來承接流程,現在一個核心員工帶着AI,就能把過去一整個小組的基礎工作幹掉。以前新人可以靠幹雜活、幹累活、幹基礎活,慢慢練手,慢慢攢經驗,現在連這些活都不一定留給你了。

這纔是AI最狠的地方。它不一定先砍掉塔尖,也不一定先砍掉塔底,它最先砍掉的,是那個最龐大、最沉默、也最缺乏話語權的中間層。

而中間層,恰恰是一個社會就業最厚的地方。

這一點,和當年電商衝擊傳統零售,其實非常像。

當年大家看見的是,網上開店的人變多了,大學生創業了,平台交易額暴漲了,新的商業看起來一片繁榮。可另一邊,大量線下小店、小攤、小門臉、夫妻老婆店、下崗工人和進城多年的邊緣勞動者,被一點點擠出市場。你不會在新聞裏天天看到他們,也不會有人替他們寫商業傳奇,但他們的生計是真實消失的。

今天AI也是一樣。

你會看到大廠在發模型,創業公司在講Agent,老闆在講降本增效,自媒體在曬「一個人用AI幹掉一個團隊」,投資人不斷講新故事,輿論場上充滿了那種興奮感:未來來了,效率爆炸了,生產力解放了。

這都沒錯。

但另一面是,很多人正在悄悄地變便宜。

不是失業通知發到他手上,不是公司開大會宣佈裁撤,也不是第二天行業消失,而是他開始接不到單了,單價開始往下掉了,公司不願意招初級崗了,原來三個人一起做的項目,現在只留下一個人配一堆工具了。名義上崗位還在,實際上議價權已經沒了;名義上沒有裁員,實際上職業上升通道已經變窄了;名義上大家都還能幹,實際上真正值錢的那部分人越來越少。

這是一種比大規模失業更隱蔽的變化。

因為大規模失業會被看見,慢慢貶值不會。

而AI時代最真實的痛感,很可能就來自這種「沒有正式出局,但越來越不被需要」的處境。

更殘酷的是,AI帶來的不只是替代,還有新的不公平。

很多人今天有一種幻覺,覺得AI是全民工具,大家都能用,誰都可以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聽起來很平等,實際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大公司有數據、有算力、有模型能力、有工程團隊、有真實場景,可以把AI嵌進整個流程,把效率優勢放大十倍二十倍。頭部公司可以自己訓練、自己部署、自己微調,把工具變成系統,把系統變成壁壘。頭部從業者有認知、有判斷、有行業理解,知道怎麼提問題,怎麼改結果,怎麼把AI產出的東西變成真正可交付的價值。

普通人有什麼?很多時候只有一個對話框。

表面上大家都在用AI,實際上生產力根本不在一個層級。就像當年不是所有人都平等擁有電商能力一樣,今天也不是所有人都平等擁有AI能力。有人在用AI搭組織、搭流程、搭產品、搭新業務;有人只是拿它改改文案、潤潤句子、出幾張圖,然後以為自己也參與了這場生產力革命。

這不是一回事。

所以AI帶來的紅利,先集中到誰手裏,其實並不難判斷。先拿到好處的,一定是資本更強、組織更強、數據更強、判斷更強的人。先承受代價的,則往往是那些原本就靠重複勞動、靠執行能力、靠時間積累喫飯的人。

AI最先優化掉的,通常不是最貴的人,而是最容易被流程化的人。

它很現實,但是不得不接受。

過去很多普通人的職業成長,靠的是一個很樸素的東西:時間。你做得久一點,經驗就多一點;你見得多一點,判斷就穩一點;你先做基礎活,再做複雜活,慢慢就從新人熬成老人,從執行者熬成管理者。

這套路徑,支撐了過去幾十年絕大多數人的職業上升。很多人並不是天賦異稟,也不是天生會做決策,但他肯熬、肯學、肯幹,靠幾年時間,也能把自己熬成一個有市場價值的人。

AI正在衝擊的,恰恰就是這條路徑。

因為AI把很多原本需要靠時間積累出來的「熟練度」,直接壓縮成了一種工具能力。原來你要花三年五年學會的整理、總結、歸納、起草、生成、檢索、套模板、做基礎分析,現在一個會用AI的人,很短時間就能做到七七八八。它不一定能一次做到最好,但它足夠快,足夠便宜,也足夠把大量中低端需求吞掉。

這意味着,很多人過去最值錢的東西,其實不是創造力,而是熟練度。可AI最先打穿的,恰恰就是熟練度。

這件事帶來的震盪,比「AI搶飯碗」這句話嚴重得多。

因為「搶飯碗」聽起來像一個瞬間發生的災難,而熟練度貶值,是一種持續發生的塌陷。它會讓很多人突然發現,自己花很多年攢出來的本事,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堅固。原來你以為你賣的是經驗,後來發現市場只把它當成一種可以被快速複製的流程;原來你以為自己在積累壁壘,後來發現你積累的只是一個即將被工具接管的中間環節。

再往深一點說,AI真正替代的,也許不只是勞動,而是「積累本身」作為一種護城河的意義。

這纔是為什麼今天越來越多人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不是因為他們明天一定會丟工作,而是因為他們開始隱約意識到,過去那種「只要努力熬、慢慢積累,總會越來越值錢」的社會承諾,正在變得不那麼可靠。

而一個社會最危險的時候,不是技術進步太快,而是普通人突然發現,自己原來相信的上升路徑不成立了。

你會看到一種很奇怪的分化正在出現。

越是會定義問題、會整合資源、會做決策、會承擔責任的人,AI越會讓他變強;越是依賴流程、依賴執行、依賴標準化輸出、依賴經驗複用的人,AI越會讓他變薄。前者會變成「一個人幹一群人的活」,後者會變成「原來一群人才能分到的活,現在只需要一部分人」。

於是市場會越來越獎勵少數高判斷力的人,越來越壓縮大量中間執行者的空間。

這就會出現一個後果:社會總效率確實提高了,但大多數人的體感未必會更好。

內容更多了,服務更快了,產品迭代更猛了,企業成本更低了,資本市場更興奮了,可很多普通人感受到的,不是「我更輕鬆了」,而是「我更焦慮了」;不是「我更自由了」,而是「我更容易被替代了」;不是「我機會更多了」,而是「我必須不停證明自己還有價值」。

這和當年很多人看電商的感受,其實是一樣的。

從宏觀上看,效率提升是好事;從產業上看,模式升級是趨勢;從長期看,技術進步不會因為誰不適應就停下來。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進步,而是進步的收益歸誰,進步的代價由誰承擔。

這纔是今天討論AI時,最不能迴避的問題。

如果企業用AI提效,最後只是用來裁員、壓價、少招人,而不是培訓、升級崗位、重建分工,那AI對很多人來說就不是賦能,而是降維打擊。

如果教育體系還在大規模培養標準答案型人才、流程執行型人才、考試熟練型人才,而市場已經開始只獎勵問題定義能力、判斷能力和綜合協同能力,那越來越多年輕人會發現,自己在最該被培養的幾年裏,學到的是一套正在迅速折價的本事。

如果社會保障和職業轉型機制跟不上,很多被AI慢慢擠出的人,不會像工廠時代那樣被明確地識別為「失業群體」,他們會以更分散、更隱形的方式掉下去:接不到活、薪資停滯、職業斷檔、行業門檻抬高、新人進不去、老人守不住。

如果AI帶來的巨大紅利最後只沉澱到少數平台、少數公司、少數頭部個體手裏,而大多數人只感受到自己越來越便宜,那社會對AI的態度遲早會從興奮變成牴觸。

因為人不是反對技術,人反對的是自己在技術進步中被輕飄飄地處理掉。

所以,今天真正該問的,不是「AI會不會像當年電商一樣改變世界」。它當然會,而且改變只會更深、更快、更徹底。

真正該問的是:AI會不會像當年電商一樣,在製造新繁榮的同時,也製造一大批看不見的失落者?

如果答案是會,那我們就不能只沉迷於一件事:看見那些站上台的人。

我們還得看見那些被靜悄悄擠下台的人。

因為任何一次技術革命,聚光燈永遠打在新贏家身上。投資人會為它鼓掌,企業會拿它做故事,媒體會圍着它寫新敘事,市場會把它包裝成「未來已來」。但真正決定一場技術革命最後是被擁抱還是被牴觸的,從來不是贏家有多耀眼,而是輸家的代價有沒有被認真對待。

劉強東當年那番話,今天再看,最重要的不是他說中了電商,而是他說中了一條更底層的規律:先進生產力不會先問你準備好了沒有,它只會先把舊秩序掀翻,然後逼整個社會去補課。

今天輪到AI了。

它不會一下子搶走所有人的工作。那種災難片式的想象,反而太簡單了。它更真實、更漫長、也更鋒利的方式,是先讓很多人的勞動變得不那麼稀缺,讓很多人的經驗變得不那麼值錢,讓很多人的位置看起來還在,但議價能力已經開始下滑,讓很多人的職業沒有正式結束,卻已經提前進入貶值通道。

這比突然失業更難受。

因為突然失業是一記重拳,至少你知道發生了什麼;而慢慢變便宜,是一種鈍刀子割肉。你每天都還能幹活,每個月也許還有收入,甚至名片上職位都沒變,可你心裏知道,你在這個系統裏的不可替代性,正在一點點流失。

而這,也許纔是AI時代最真實的寒意。

所以最後,這篇文章不該落在反AI上。反AI沒意義,就像當年反電商也沒意義一樣。技術不會因為人的情緒而倒退,效率不會因為人的留戀而停止。

真正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在承認AI不可逆的同時,也承認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一個社會不能只為效率負責,還得為被效率碾過的人負責。

如果只談模型、算力、Agent、生產力和行業顛覆,不談轉崗、不談再培訓、不談教育調整、不談制度承接、不談普通人如何在這場浪潮裏重新獲得位置,那今天所有關於AI的宏大敘事,遲早都會變成少數人的勝利敘事。

而多數人的感受,會越來越簡單:不是我不會努力了,不是我不願意學習了,不是我拒絕新技術了,

而是這個時代,正在用一種極快的速度告訴我你還沒有被淘汰,但你已經沒以前那麼值錢了。

這,纔是今天AI最值得被說清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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