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報新聞記者孫杰報道
3月17日上午,杭州阿里園區,AI釘釘2.0發布會現場。釘釘CEO陳航(花名「無招」)走上台,第一句話就讓台下響起一陣笑聲:「今天我們集團CEO也在場,所以搞得我也很緊張了。」
他緊張的對象坐在台下第一排——阿里巴巴集團CEO吳泳銘。
就在前一天,吳泳銘啱啱宣佈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業群並親自掛帥。不到24小時,他就出現在這場發布會上,為這款叫「悟空」的新產品站台。

吳泳銘在雲棲大會上發表主旨演講(資料圖)
這已經是近期吳泳銘第二次親自為業務發布會「壓陣」。一個月前的高德掃街榜升級發布會上,他也同樣現身。對於一位同時身兼阿里集團、淘天集團、阿里雲CEO的掌舵者而言,這樣的露面頻率傳遞出一個明確信號:這位阿里的004號員工、曾經的淘寶技術掌門人,正在用「重回一線」的方式,親手吹響這家公司久違的進攻號角。
從「諸侯分治」到「AI戰時體制」
悟空發布的前夜,阿里完成了一次罕見的組織重構。
3月16日,阿里正式成立ATH事業群,建立以「創造Token、輸送Token、應用Token」為核心目標的新組織,由吳泳銘直接負責。通義實驗室、千問事業部、悟空事業部等AI相關業務被統一納入其中。這是繼電商事業群、阿里雲智能事業群後,阿里內部新增的又一核心事業群。
對於這場整合,外界或許只看到了組織架構的調整,但吳泳銘的意圖遠不止於此。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平台競爭圍繞流量展開;而在AI時代,Token正在成為新的核心資源。ATH事業群扮演的,正是阿里內部「Token中樞」的角色。
對此,中國科技新聞學會專家高恒認為:「這輪阿里的變化,本質上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組織調整,而是吳泳銘在把阿里從過去的‘業務諸侯制’,重新拉回到‘AI戰時體制’。AI不是一個適合分散決策的業務,模型、算力、數據、平台接口都需要集中調度,所以ATH這類整合短期內一定是提效的。它首先解決的,不是創新問題,而是重複建設、資源分散、決策鏈條過長的問題。」
同樣,北京社科院副研究員王鵬也認為,吳泳銘治下的阿里正在經歷從「諸侯分治」向「AI中心制」的激進迴歸。大模型研發極度消耗算力與人才,分散投資會導致嚴重的資源內耗。這種「集權」雖可能壓縮邊緣業務的靈活性,但能確保核心技術底座的迭代速度,是在大象轉身過程中,用確定性協作替代無序創新的必然選擇。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阿里巴巴集團2025年財報顯示,六大業務線重複採購成本增加了12億元。這表面上是改革陣痛,但背後暴露的是更深層的組織問題。
高恒告訴海報新聞記者,這表面看是改革陣痛,實質上說明原來的拆分邏輯,已經和AI時代所要求的底層能力共享發生衝突。過去拆分,是為了讓各業務獨立經營、各自跑得更快;但AI時代最貴的不是單個業務的利潤表,而是集團層面的模型、算力和平台能力。如果各板塊還各買各的卡、各訓各的模型、各做各的應用,那錢會越花越多,但體系不會越來越強。
王鵬則表示,從「1+6+N」到整合ATH,標誌着阿里對「分治」模式的深刻反思。AI不是獨立的業務板塊,而是滲透各端的底層操作系統。通過整合,阿里正在修正過度拆分帶來的管理冗餘與成本損耗,將AI從輔助性的「功能件」重塑為集團的「核心動力源」。
阿里三場硬仗背後的進攻邏輯
戰略轉向之後,是戰術層面的堅決執行。過去一年,吳泳銘帶隊打了三場被外界稱為「漂亮仗」的業務戰役。
第一場是淘寶閃購。2025年8月,餓了麼與淘寶全面整合為即時零售業務,日訂單峯值達到1.2億單,月度交易買家數突破3億,帶動手淘8月DAU按年增長20%。蔣凡在財報電話會議上給出了更具體的目標:未來三年內,淘寶閃購計劃為平台帶來1萬億元人民幣的商品交易總額增量。10月以來,閃購每單虧損已較七八月份降低一半。
這場戰役的核心邏輯是協同:把餓了麼的即時配送能力與淘寶的海量商品和流量徹底打通,形成一個強大的「即時零售」閉環。消費者在淘寶購物,也能享受「30分鐘萬物到家」的體驗。這不僅是餓了麼的翻身仗,更是阿里大消費版圖的關鍵拼圖。
第二場是高德掃街榜。今年1月7日,高德發布掃街榜產品升級,宣佈為100萬煙火小店接入「飛行街景」,這項產品的底層是高德自研世界模型。吳泳銘出現在發布會現場,這是繼雲棲大會之後他首次現身業務發布會。
這場戰役的意義,遠不止於高德的功能升級。它真正激活的是口碑——這個在本地生活領域曾被認為逐漸邊緣化的業務。2023年,口碑被併入高德時,外界普遍認為這是阿里在本地生活戰場的「戰略性撤退」。但吳泳銘的思路恰恰相反:他不是放棄本地生活,而是用高德的流量和技術,為口碑找到新的生存土壤。
基於高德9.96億用戶的真實導航、到店行為等海量數據,通過AI量化分析生成的掃街榜,本質上是用技術手段「擠掉」傳統美食排行榜的刷分水分。上線後,掃街榜迅速吸引超4億用戶使用,去年國慶期間接入該榜的「煙火小店」流量按年增長300%。更重要的是,那些曾經在口碑上默默無聞的商家,因為高德的數據推薦而被重新發現——口碑的商家資源與高德的流量入口,在這個產品裏真正實現了1+1>2。
第三場是AI戰役的全面鋪開。2026年2月,全面打通淘寶閃購、飛豬等阿里生態業務後,千問App發起兇猛進攻,狂撒30億元大免單,一度登頂蘋果App Store免費應用榜。吳泳銘將其定位為「AI時代的未來之戰」,目標是打造一個能調用阿里全域服務的AI智能體。

而最近橫空出世的釘釘「悟空」則代表了阿里在B端AI市場的野心。當市場還在追逐個人AI玩具時,阿里直接切入企業核心痛點,推出全球首個企業級Agent平台「悟空」。它內置了「權限繼承、沙箱運行、Token可計量」三大能力,讓AI從「能幹活」進化到能在企業裏安全、可控、算得清賬地幹活。
但一位長期關注企業服務的SaaS創業者對此持保留態度:「對於99%的中小企業來說,現在的問題是AI根本還幹不了活,而不是安不安全。安全是樓上的花朵,能幹活是一樓的地基。」他同時承認,如果悟空真能解決「算得清賬」的問題,對大中型企業確實有吸引力。
淨利潤驟降67%,為何市場卻在看好?
這些改革正在重塑阿里的業務結構,但也帶來了真金白銀的代價。
3月19日晚間,阿里巴巴發布2026財年第三季度財報(截至2025年12月31日)。數據顯示,集團收入2848.43億元,按年增長2%;若不考慮銀泰和高鑫零售的已處置業務收入,同口徑收入按年增長9%。但歸屬於普通股股東的淨利潤為163.22億元,按年下降66.7%。
利潤驟降的直接原因,是對即時零售和AI基礎設施的大力投入。2026財年第三季度,阿里銷售和市場費用達719.34億元,按年增加292.59億元,創單季度歷史新高。財報明確將經調整EBITA按年下降57%歸因於「對即時零售、用戶體驗以及科技的投入」。
與此同時,自由現金流為113.46億元,按年下降71%。阿里正在用真金白銀,為「AI+即時零售」的雙線戰略鋪路。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這兩大業務正在成為阿里新的增長引擎。
AI業務進入商業化兌現期。數據顯示,阿里雲本季度收入432.84億元,按年增長36%,AI相關產品收入連續第十個季度實現三位數按年增長。更值得關注的是,平頭哥自研GPU首次在財報中亮相——已實現規模化量產,累計交付47萬片,其中超60%服務於外部商業化客戶。
C端應用千問App月活躍用戶突破3億,與淘寶、高德、飛豬等阿里生態深度打通後,近1.4億用戶通過智能體功能首次體驗AI購物。
B端平台「悟空」於3月17日開啓公測,標誌着阿里在B端市場的AI戰略正式落地。
即時零售坐穩「第二增長曲線」。包括淘寶閃購在內的即時零售業務收入達208.42億元,按年強勁增長56%。在2025年第四季度,淘寶閃購以45.2%的即時零售市場份額,略超美團的45.0%,與美團形成雙雄爭霸格局。
即時零售的爆發正在重塑淘寶App的用戶數據。88VIP會員總數已接近6000萬,實現雙位數增長。阿里管理層在財報電話會上透露,維持2028財年即時零售整體交易規模(GMV)破1萬億元的目標,預計2029財年實現該板塊整體盈利。
資本市場如何看待這種「增收不增利」?答案是:重估。
2025年,阿里巴巴港股股價漲幅超43%,美股漲幅超45%,市值一度重回3000億美元上方。大摩、小摩、高盛等頭部機構數次上調阿里巴巴目標價。
對此,科方得諮詢機構負責人張新原分析認為,市場當前更看重阿里向AI轉型的潛力,尤其是其在雲計算和電商場景的應用前景。利潤下降被市場解讀為戰略投入期,但資本的耐心有限。未來1-2年內需要看到AI業務對營收或效率的實質貢獻,否則故事難以為繼。
高恒則認為,資本市場現在之所以願意買單,是在交易兩件事。第一,電商和雲的基本盤還在,阿里不是純粹靠講故事活着;第二,市場認為吳泳銘在把阿里重新拉回到一個更像「能打仗」的狀態。
雖然吳泳銘的鐵腕風格正在重塑阿里的組織基因,但對人才的吸引力是分化的。
張新原向海報新聞記者坦言,高強度環境會吸引追求快速落地和資源支持的人才,但可能嚇退偏好自由探索的研究者。阿里需要明確區分研發和產品化團隊的管理模式,通過差異化的激勵和授權機制來平衡執行力與創新空間。
不過,高恒認為,對基礎模型、算力系統、平台工程這類人才來說,阿里的吸引力其實是在上升的,因為資源在集中,優先級在提高,能做的事也更大。頂尖技術人才不天然排斥高壓,他們更在意的是是不是在真做事、是不是有足夠資源。但對產品型、創業型、應用型人才來說,風險也在增加。
那麼,現在的阿里到底該怎麼估值?在2026財年第三季度財報中,吳泳銘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本季度,阿里巴巴在AI與消費兩大核心領域持續投入。AI是我們的主要增長引擎之一。未來,依託‘大模型+雲+芯片’全棧AI能力,以及與阿里商業生態的全面融合,我們將繼續在AI to B和to C方向齊發力。」
(文章來源:海報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