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新黃河
3月12日晚，蘋果CEO庫克在公司成立50周年前夕發布公開信，回顧蘋果從車庫創業走向全球科技巨頭的發展歷程。
次日一早，蘋果面向中國內地開發者發布App Store佣金調整通知：蘋果表示根據與中國監管部門的溝通，自3月15日起，中國內地App Store中iOS和iPadOS應用的標準佣金率由30%下調至25%；小型開發者及相關開發者適用費率則由15%降至12%。此外，蘋果承諾還將為在中國做分發的開發者們提供不高於其他市場整體費率水平的具有競爭力的費率。
這是蘋果近年來在中國內地市場少見的一次實質性費率調整。對於長期承受「蘋果稅」的開發者而言，抽成下調意味着收入留存空間有所改善；但在反壟斷學者看來，降佣更多的是蘋果在監管、競爭與生態壓力下作出的階段性讓步，圍繞iOS生態封閉性、支付限制及分發權控制的爭議並未因此終結。
中小開發者：收入改善有限，但釋放了積極信號
新黃河大魚財經記者注意到，消息發布後，國內開發者在社交平台和開發者社羣中普遍表達歡迎態度。部分曾獲App Store編輯推薦的應用開發者也公開肯定蘋果此次下調抽成的舉措。
獨立開發者KookyBread便是其中之一。其運動健康類應用Me於2023年上線App Store。KookyBread告訴新黃河大魚財經記者，這款產品最初源於個人減肥需求，開發也主要利用業餘時間完成。前期由於設備投入有限，他自學Swift語言，並在產品雛形完成後將截圖發布到即刻、小紅書等平台，意外獲得不少用戶反饋，最終決定正式上架。
KookyBread表示，自己最初並未將這款應用視作明確的商業項目，更多是出於興趣驅動。但在蘋果生態內，業餘時間開發的產品也逐步帶來了較為穩定的收入來源。對他而言，此次佣金調整帶來的收入改善暫時有限，但有助於增強繼續投入開發的意願。
在睡眠監測領域有多年經驗的開發者章蕭醇，則從團隊經營的角度看待此次調整。2024年6月從原公司離職後，他與朋友用了4個多月推出「元氣睡眠」App。章蕭醇對記者表示，創業初期團隊在資金、人力和時間上都較為有限，難以同時覆蓋多個平台，因此優先選擇蘋果生態，主要看重其開發體系相對成熟、用戶付費意願更強，也更適合作為小團隊低成本起步的平台。
按照蘋果此前針對中國內地開發者的規則，若開發者上一年在App Store收入低於100萬美元，且其關聯開發者賬號合計收入也低於100萬美元，可適用小型開發者計劃；一旦超過這一門檻，則需按30%的標準佣金率繳納分成。
章蕭醇介紹，小型開發者優惠政策本身為蘋果全球統一安排，自2021年起正式實施。在此之前，訂閱類產品通常僅在用戶續訂第二年後纔可適用較低分成比例，否則仍按30%的標準收取。就此次調整而言，他理解，若「小型開發者」佣金率繼續下調至12%，訂閱類產品的影響仍可能更多體現在續訂環節，而永久買斷型產品或道具型內購的變化則可能更快體現。
目前，「元氣睡眠」提供按月、按年訂閱及一次性買斷三種模式，其中永久買斷價格為98元。章蕭醇表示，團隊目前仍屬於「小型開發者」，蘋果按15%比例抽取佣金。以98元售價計算，團隊實際到賬約為83.3元。除此之外，開發者每年還需支付688元的蘋果開發者計劃費用，應用才能上架官方應用商店。
以「元氣睡眠」的收入結構看，章蕭醇認為，佣金率下調3個百分點，對小團隊的利潤改善「有幫助，但暫時不算特別顯著」。不過，若按標準開發者佣金率由30%降至25%計算，對於年收入接近100萬美元的開發者而言，5個百分點的分成變化已足以帶來較可觀的成本節約。按其粗略測算，這部分節省金額一年約合35萬元人民幣，在二線城市已接近1至2名開發者的人力成本。
對於市場上「蘋果降佣後開發者未必會同步降價」的看法，章蕭醇認為，這最終仍取決於開發者各自的定價策略。但對於此前因蘋果抽成而將部分成本轉嫁給消費者的產品，理論上存在下調價格的空間。以小紅書「薯幣」充值為例，在iOS端，30元通常只能充值210個幣，而在網頁端或安卓端，同等金額可獲得300個幣。這類差價本身就與平台抽成密切相關，若佣金率下降，相關產品理應重新評估價格體系。
不過，從全球範圍看，蘋果在中國內地此次下調佣金後，費率水平仍有進一步下探空間。章蕭醇表示，近期其所在多個開發者社羣都在討論蘋果海外政策差異。在部分開發者看來，與海外一些地區相比，中國內地目前的佣金水平仍有繼續調整的空間。
降佣之外，更核心的問題仍是平台控制力
不過，在開發者看來，此次調整首先改善的是收益分配；從反壟斷和平台治理視角看，更關鍵的問題仍是蘋果是否會進一步放鬆對分發與支付鏈路的控制。
長期關注「蘋果稅」等問題的反壟斷學者、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特約研究員劉旭在接受新黃河大魚財經記者採訪時表示，圍繞蘋果App Store佣金機制是否合理的爭議由來已久。從反壟斷視角看，蘋果應用商店的收費規則、支付限制以及生態封閉性，長期都是外界討論的焦點。
劉旭提到，早在2012年商務部發布的《關於附加限制性條件批准谷歌收購摩托羅拉移動經營者集中反壟斷審查決定》中，監管層就曾對蘋果iOS與安卓系統的市場地位進行分析。這一背景意味着，蘋果及相關移動操作系統經營者在特定市場中的競爭行為，始終處於反壟斷審視之下，尤其需要避免濫用市場支配地位。
對於蘋果為何選擇此時在中國內地下調佣金率，劉旭認為，原因首先來自外部監管與輿論壓力。近年來，蘋果已在歐盟、日本、韓國、美國等市場不同程度調整應用商店收費政策。在此背景下，若中國市場長期維持相對更高的抽成水平，勢必會引發中外開發者對費率公平性的持續質疑，甚至可能面臨反壟斷舉報風險。
他指出，中國市場體量大、蘋果用戶支付能力和品牌黏性較強，始終是蘋果全球業務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若按媒體測算口徑看，即便按照此次調整後的比例計算，每年也將為開發者釋放出相當可觀的利潤空間。
除監管因素外，蘋果此次調整也與其在中國市場面臨的生態競爭有關。劉旭表示，近年來，騰訊、抖音等平台企業持續通過各自App內的小程序體系，嘗試繞開蘋果應用商店原有收費機制。2025年11月，蘋果推出App Store小程序合作伙伴計劃，對符合條件的開發者給予一定比例的收益抽成減免。時隔僅4個月，蘋果再次下調中國內地應用商店佣金率，在他看來，也有穩定開發者、降低開發者繞開App Store分發和支付鏈路意願的現實考量。
在蘋果宣佈調整中國內地佣金率後，騰訊、網易、百度等大型平台企業均很快作出回應，普遍將其解讀為對中國開發者和用戶訴求的回應，並認為此舉有助於改善數字生態、促進產業良性循環。
不過，劉旭也指出，這類表態更多聚焦於佣金率下調本身，並未觸及更核心的競爭問題。過去幾年，歐盟監管機構及美國法院曾通過處罰決定和判決，要求蘋果弱化iOS生態的封閉性，包括開放部分接口、允許第三方應用商店和第三方支付工具進入，或向開發者開放「側載」能力。與單純下調抽成相比，這類措施對打破平台封閉、增加開發者和消費者選擇權的影響更為深遠。
在他看來，若中國消費者在iOS生態內仍主要只能通過蘋果應用商店和蘋果支付體系完成交易，那麼佣金率即便有所下調，也不意味着平台約束已被根本打破。與此同時，目前也尚未有開發者明確表示，會將蘋果此次讓利的一部分通過降價方式傳導給消費者。這意味着，蘋果降佣在短期內更多改善的仍是開發者收益分配，而消費者能否同步受益，仍有待觀察。
蘋果在華降佣，是讓利，也是防禦
從結果看，蘋果此次下調中國內地App Store佣金率，確實為開發者釋放了更大的利潤空間，尤其對中小團隊和接近分成門檻的開發者更具現實意義。對獨立開發者而言，這是一種正向激勵；對商業化更成熟的團隊而言，則可能直接影響利潤率、定價策略乃至人員投入。
但從更大的平台競爭格局看，降佣更像是一種兼具讓利與防禦色彩的策略調整。一方面，蘋果需要回應開發者長期以來對「蘋果稅」的不滿，並緩解潛在的監管與輿論壓力；另一方面，在小程序、第三方支付及多元分發路徑不斷發展的背景下，蘋果也需要通過費率鬆動來穩定生態吸引力，避免開發者進一步繞開其既有收費體系。
因此，這次降佣固然是一個值得關注的轉折點，但它更像是蘋果調整平台利益分配機制的一步，而非圍繞iOS生態開放問題的終局。對開發者而言，抽成下降意味着更直接的收入改善；對消費者和市場競爭而言，真正值得持續觀察的，仍是蘋果是否會進一步放鬆對應用分發、支付方式和系統入口的控制。
記者：張盼港 編輯：劉梅梅 校對：李莉
責任編輯：張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