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睿研消費

編輯｜Emma

來源｜藍籌企業評論

最近攜程不太平。

先是與柬埔寨國家旅遊局簽了個合作協議，結果網友們炸鍋了。衆所周知，近年來一提到柬埔寨，難免會讓人聯想到電詐園區，攜程此舉也引發了一衆網友對於數據安全的擔憂。

緊接着，攜程又出現了「全員離職」事件，起因是不少員工都收到了短信形式的離職通知，後來被證實是技術問題，也讓網友們多了一個笑料。

事情最大的，莫過於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稱根據前期覈查，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以下簡稱《反壟斷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

此次事件的背後，確實是天下苦攜程久矣。去年第三季度，攜程比A股市場上主要的酒店、航空、景區上市企業加在一起還要賺錢，這一現象的出現，是在實體內卷、平台受益的背景下，產業鏈利益向中介轉移，割裂感逐步增大的結果。

回顧2021年，美團、阿里受到行政處罰後，許多互聯網廠商的利潤增速都有所放緩，此次攜程被立案，勢必會對「霸王條款」的設定有所更改，攜程未來短期內的利潤增速或將承壓。

對於攜程來說最大的威脅是，這家企業真的足夠賺錢，被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立案後，或許會引來其他虎視眈眈的狼侵入OTA行業這塊領地。

畢竟對於大廠來說，死盯着外賣價格戰那點事，不如視野放開闊，尋找更容易賺錢的藍海。

01

攜程踩了哪些紅線？

其實，在國家市場監管總局開始立案調查之前，早已有預兆。

去年11月，雲南省旅遊民宿行業協會發布了《關於啓動OTA不正當競爭反壟斷維權工作的決定》，該文件稱協會收到多個會員單位反映攜程存在單方面隨意漲佣金、「二選一」霸王條款、屏蔽流量等不正當競爭行為。

雲南省旅遊民宿行業協會會長賀雙全也曾表示，早在2025年年初就有成員單位提出當成為攜程特牌商家時，便沒辦法在抖音、飛豬、美團等其他平台進行銷售，一旦在別的平台掛牌被攜程發現還會面臨懲罰，流量會大幅下降。

除此之外，在去年9月份，鄭州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就攜程擅自修改酒店房價下達整改通知；去年8月，貴州省市場監督管理局約談攜程，指出其存在「二選一」、利用技術手段干預商家定價等行為。

我們發現，攜程涉及的「二選一」主要聚焦在特牌酒店上（攜程根據對商家的合作等級劃分為無牌、金牌、特牌，級別由低到高，特牌酒店佣金最高，達到15%，好處是攜程會給予流量支持）。早在2015年，攜程要求特牌酒店不能與其他任何平台進行合作，而金牌商家的要求是需要保證酒店價格在攜程平台的絕對優勢。

不過，自從反壟斷法出台以來，攜程的條款變得收斂了一些，或者說更隱晦了一些。根據多地民宿商家透露，攜程並不會把特殊要求寫在合同上，但有些地區依舊會涉及「二選一」問題，有些區域則是要求特牌酒店價格在攜程上為全網最低，如果價格未能達到全網最低就會有業務人員來電要求下架。

除了「二選一」、「全網最低」等要求之外，攜程對商家還有着一套極為苛刻的要求，比如抖音博主@莫干山旅拍導遊服務發視頻稱，自己收到攜程官方電話，稱多個月前因滿房無法滿足新客戶住宿要求，平台要對商家進行懲罰。該博主稱，從去年國慶節開始攜程便沒有提供客源，自己沒賺到錢還要賠錢，感覺很冤。

消費者亦苦不堪言。據《藍籌企業評論》查詢，天貓投訴平台關於攜程的投訴超16萬條，涵蓋退款難、亂扣費、殺熟及隱私泄露等。典型案例中，即便航司同意全額退款，攜程仍以「航司扣費」為由截留70%手續費。平台既收佣金又不履約，服務缺位卻推諉扯皮。

根據交銀國際測算的數據，截至2024年底，攜程在覈心的酒旅市場GMV（商品交易總額）市佔率達到56%，如果算上其戰略投資的平台，那麼「攜程系」的OTA市場份額則接近70%。

根據《反壟斷法》，一個經營者在相關市場的市場份額達到二分之一的，可以推定經營者具有市場支配地位。而且該法第二十二條第二款明確規定，有市場支配地位的經營者，不得利用數據、算法、技術及平台規則等，實施前款規定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

顯然，無論是「二選一」還是要求全網最低價，都符合《反壟斷法》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攜程要面對的，恐怕是成立以來最為嚴苛的法律規範。

02

天下苦攜程久矣

在實體界長流傳着這樣一句話：天下苦攜程久矣。其實，這並不是實體商家的怨氣輸出，而是一句有數據支撐的結論。

根據文旅部披露的數據，2025年前三季度的人均出遊花費是970元，按年下降5.27%，但是攜程2025年的淨利潤卻達到了290.13億元，按年增長94.59%。鮮明的反差不由得讓人疑問，消費者的錢都被誰賺走了？

《藍籌企業評論》做了一個統計，2025年第三季度，A股酒店行業歸母淨利潤為13.95億元，按年下降21.62%；航空業歸母淨利潤為152.5億元，按年增長37.35%；旅遊景區業歸母淨利潤為24.08億元，按年下降17.18%。然而，攜程在去年第三季度歸母淨利潤達到了198.9億元，按年大增194.01%。也就是說，A股市場主要的酒店、航空、景區上市企業的歸母淨利潤加在一起，還不如攜程一家賺得多。

A股市場出行板塊第三季度盈利情況，數據來源：Wind

由此，我們可以推出一個驚悚的結論：消費者的錢包越來越癟，同時大部分錢卻流向了平台，實體企業的困難可想而知。

拆分攜程的收入來看，住宿預訂與交通票務佔了收入的大頭，二者加起來利潤佔比接近總營收的八成。而這兩條業務線，也是攜程與實體企業利益衝突的重點區域。

這裏着重說一下住宿預訂業務。以特牌酒店為例，攜程對其抽佣甚至能達到15%，遠比交通票務2%的佣金要好得多。道理很簡單，消費者訂火車只需要下載個12306，訂機票也只需要下載幾個常坐的航空公司APP就可以，但是中國酒店、民宿市場格局極為分散，只開個幾個民宿的老闆也不肯花錢單獨弄個APP出來，這個時候中介的價值凸顯，平台抽佣自然更高一些。

除了固定佣金之外，為了獲得更多流量，商家往往還需要參與「金字塔」（廣告競價）、「雲梯」（提升排名）等活動，綜合計算下來抽成比例甚至能高達30%~40%，這也是酒店、民宿的老闆們無法接受的事情。

行業上行時期還好說，但近幾年面對較高的空置率、不斷走低的價格，住宿業與平台之間的衝突自然會更為集中地爆發。

如今，大型酒店正加速去中介化，通過私域流量擺脫平台依賴。華住與錦江會員數分別突破3億與2億。儘管改變用戶習慣不易，但隨着連鎖化率提升及會員專屬權益的完善，頭部酒店的直銷能力將持續增強，逐步侵蝕攜程等OTA的市場份額。

03

未來將如何推演？

既然攜程被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立案調查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那麼攜程以及整個行業將往何方推演？

首先，大額罰款對於攜程來說大概率是逃不掉的。根據《反壟斷法》第五十七條，經營者違反本法規定，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沒收違法所得，並處上一年度銷售額百分之一以上百分之十以下的罰款。如果按照攜程2024年532.94億元的營收來計算，那麼攜程可能會面臨5.32億元至53.29億元的罰款，如果以2025年的營收計算，處罰可能會超過65億元。

除此之外，攜程或將面臨來自商戶、同行的或有索賠。此前，京東就曾起訴阿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一審判決獲賠償10億元。有了先河，那些痛恨攜程的商戶和覬覦攜程地位的同行，或許也會趁機給攜程「上一課」。

其次，回顧2021年美團、阿里受到行政處罰之後，國內許多大廠為了遵循「防止資本無序擴張」，暫停了收購計劃以及部分業務的延伸拓展，使得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業績增速有所放緩。因此，在被立案後，攜程勢必會放棄一些「霸王條款」，讓利於實體，業績增速或許也會有所放緩。

最後，也是對攜程最有危險的，便是其他互聯網大廠的業務侵入。

衆所周知，當今互聯網大廠普遍面臨流量見頂的困境，本地生活的各個領域都有霸主守壘。此時，如果有一家企業想滿足資本市場所期望的高增長需求，就必須侵佔他人領地，尋求新的藍海，這也是為何2025年我們能看到京東、阿里、美團引起的外賣大戰根本原因。

毫無疑問，攜程所處的OTA賽道是一塊巨大的蛋糕。我們財務數據說明這一點，拿攜程與京東做個對比，去年前三季度前者的營收為470.11億元，後者為9,568.01億元，看上去並不在一個數量級，可結果是攜程的經調整利潤比京東還高65億元，足以說明攜程所做的生意真的太輕鬆了。

京東、攜程2025前三季度營收、利潤對比

數據來源：公司公告

而且攜程的商業模式還有個天然的bug，即可以用低佣金的交通票務業務引流，用高佣金的住宿業務變現。苦苦在外賣行業拼殺博點流量的阿里，恐怕最想活成攜程的樣子。

這種擔憂並非不切實際，去年京東以三年0佣金策略強勢切入酒旅市場，短短几天內就有5萬家酒店提交入駐申請。而且在攜程被立案之後，美團、抖音對這塊肥肉自然更加躍躍欲試。除此之外，追覓科技創始人兼CEO俞浩發文稱「對標攜程產品今天推出」，當然這個看一看就行。

攜程的天，真要變了。